Thursday, February 10, 2022

盛世的詞人:談談晏殊(四)

(四)梧桐葉上蕭蕭雨

很奇怪晏殊讓我想起美國詩人佛洛斯特 Robert Frost。記得大學一年級的英文課,選了佛洛斯特一首詩,The Road Not Taken,未擇之路。 這大概是他最爲人知的作品,因此選入大一英文。意思大概是這樣:我在森林中遇到岔路,東看西看,選了其中一條,因爲似乎比較沒人走過。多年之後回想:當初若是選了另外一條路,結果會怎樣?其實那兩條路都被厚厚的樹葉遮蓋,沒什麽差別;我以爲其中的一條通往比較美好的未來,也不過年輕時候的一廂情願。然而一個彎轉向下一個彎,看得見的岔路引入看不見的岔路,人生就是不斷分岔走出來的一條單行道,我是不可能回溯走過的路了。

談晏殊爲什麽扯上異代異國的詩人佛洛斯特呢?並非故弄玄虛;且讀讀這首《踏莎行》,再來看看讓這兩人異代異國對話,有沒有道理。

碧海無波,瑤臺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綺席凝塵,香閨掩霧,紅箋小字憑誰附。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

先解釋一遍。碧海廣大無涯,本來是很大的阻攔,但卻平靜無波,坐船可到達彼岸,不再是阻攔了。瑤臺是美麗仙子的居所,本來遙不可及,但通往瑤臺的路竟然也修好了,表示已經心意相通。當初如果想得明白,便應該與意中人雙宿雙飛,可是我竟然讓機會在眼前溜走。都怪當初的輕率啊,可如今山長水遠,佳人何在?她舊日的坐席佈滿灰塵,她的閨房被層層紗簾布幔掩蓋如在霧氣之中。我在紅色的信紙上寫了密密麻麻一封信,要託誰轉寄呢?我登上高樓極目遠眺,可是,我究竟在尋找什麽?黃昏將近,只聽到蕭蕭風雨打在梧桐葉上的聲音。

上半闋的關鍵在“思量便合雙飛去”這一句。“合”的意思是“理應這麽做”,但事實上沒這麽做。碧海無波,瑤臺有路,萬事俱備,可是爲了某種原因,作者卻做了另一種選擇。他懊悔嗎?好像是的。

下半闋從回憶拉到現實。綺席凝塵,香閨掩霧:凝字用得好;座位上灰塵滿布的原因是無人擾動,但凝更有時光凝結的意思;眼前的一切都靜止了,像是標本,不再有靈動生氣。簡直就像是張愛玲穿越回去寫的句子。紅箋小字憑誰附:紅箋小字經常在宋詞出現,我懷疑是那時常用的俗語。記得我們説過:晏殊不在乎使用俗語。凝,掩,附三個動詞,把流動的情感投射到靜止的場景當中,技巧非常高超。

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古人心情不好就爬樓梯,既然無法改變現實,就登上高樓極目遠眺。可是,尋找什麽呢?盡字用得好:黃昏是一天的盡頭,對情感的期待也是。時光凝結了,一切都凝結了,只聽到蕭蕭風雨打在梧桐樹葉上的聲音。梧桐葉上蕭蕭雨,讓人進入不想廢話的境界。

晏殊的詞落筆痕跡不那麽深,他不喜歡搞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文字遊戲。但文字的佈局很仔細,意象環環相扣,情感綿綿密密地發作。他的詞往往要多咀嚼一下,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後勁。這首詞反復讀幾遍,慢慢地,它似乎不僅僅是帶著悔恨回憶過去一段感情,而是在談人生的選擇造成的連鎖反應、不可逆轉的連鎖反應。人生既然是不斷分岔走出來的一條單行道,山長水遠之後,就不免有“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的時刻。顯然人類畢竟屬於同一物種,人生經驗其實並不獨特,只是重複上演,因此晏殊與佛洛斯特可以異代異國對話。

人生行路,當初如果選了岔路中的另一條,結果會怎樣?我們會爲了當初的選擇懊悔嗎?未必。人生常常被情境所牽絆、所催促、做了一個似乎基於主觀意志、其實是相當隨機的選擇。命運經常隱藏在幕後牽綫,幕前的木偶卻以爲有自由意志。不過,也不必因此沮喪無奈。我們雖然面對太多身不由己的制約,可是我們自己不也是讓別人身不由己的源頭嗎?這筆帳其實很公平。生命的强韌,並不在於是否能夠改變情境,而是不論情境爲何,都要突破。

講了四集晏殊,就停在這裏。如果說宋詞的發展像季節,有春夏秋冬四季,那麽:
  • 晏殊,北宋倚聲之祖,是春天,是開啓四季的樞紐。春天的詞人,即便感傷也是基於對好日子的戀戀不捨,仍湧現勃勃生機。晏殊的文字含蓄,正因爲所處的時代已經花團錦簇。
  • 東坡先生是盛夏和初秋,人格學養才氣完美的匯聚;即便在人文薈萃的宋朝,仍然是文化奇蹟。他筆下既能庖丁解牛,也能開天闢地;他既是蘊藏豐富的水庫,也是浩浩湯湯的江海。
  • 稼軒居士則是晚秋和寒冬,他比較誇張的文字風格,好比寒冬飲烈酒,恰是因爲洞察到季節無情地收斂,必須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以英雄之姿面對時代的威脅。

這三位所成就的文學,代表時代氣氛的花園;其他人縱然有膾炙人口的作品,只算得奇花異卉。請別誤解我的意思:奇花異卉還是很可觀、很值得欣賞,但畢竟不能與花園相比。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