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February 7, 2022

盛世的詞人:談談晏殊(一)

(一)似曾相識燕歸來

北宋晏殊有一首大家很熟悉的《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這首詞平鋪直述,沒有冷僻的典故、隱晦的象徵;其淡如水,沒有熾熱的情愛、綿綿的悔恨。寫些什麽呢?應該是在雲淡風輕的一天,作者一個人到寬闊的庭園散步,穿過迴廊、走過花徑,或在小亭子閑坐休憩、或者登台遠眺。他興致很高,填了一首新詞,拿了一杯酒,自在地觀賞夕陽西斜時候天上的光彩。

晏殊,字同叔,生長於北宋盛世(991-1055),得到真宗仁宗兩代皇帝賞識重用。他小時候就聰明絕頂、名聲遠播,十四歲被人以神童的身份推薦給當時的皇帝宋真宗。皇帝想看看這個神童有多聰明,於是召他來、與一千多個進士一同接受殿試。晏殊人不但聰明,而且膽子大,場面愈大他愈沉著。和大人們一起接受皇帝的考試,他神氣挺拔一點不怕,起筆作答一揮而就。真宗皇帝可高興了,賜他同進士出身 - 直接跳級變成進士了。皇帝打算送他到皇家圖書館深造,卻遭到宰相寇準反對。寇準說晏殊是「江外人」,就是江南人,在當時北方世家大族的眼中,是不入流的階級。倒是皇帝心中明白提拔人才不宜有地域偏見,替晏殊解釋,嘉獎他「少年孤立,力學自奮,人鮮及之」。

真宗過世之後,仁宗即位,晏殊的官愈做愈大,慶曆初年,曾一度官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執掌軍政兩權,位同宰相。晏殊聰明、學問大,氣度大,知人善任,喜歡提拔人才。北宋許多名臣,如范仲淹、韓琦、富弼、歐陽修、王安石等人都是他直接間接推薦的;其中富弼還是他女婿。因此說晏殊是北宋盛世的士林領袖、名臣之首,應該不爲過。你説他這人,“一曲新詞酒一杯”,在富貴閑人的微醺氛圍中,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或許是想起了過去的許多人許多事,或許只是單單感嘆時光的流逝,作者不由自主看到過去和現在在他的眼前交替重叠。這天氣像極了去年的天氣,這亭臺明明還是舊日的亭臺。過去像一個影子,在眼前悠悠晃動。他在亭臺中坐了一陣子,見夕陽逐漸西沉;他想:明天太陽依然昇起,但眼前的良辰美景,會跟著回來嗎?

作者沒有回答。一方面,他觀照時間之流,看到一切事物如花落去無可奈何;另一方面,他又看到燕子歸來似曾相識,意識到天地的循環反復,讓他有所期待。他繼續散步,在花香滿徑之中繼續觀照想像。花落去,燕歸來,遺憾與憧憬,過去和現在,在意識當中不斷的交替重叠。

有人說晏殊的詞不過是太平盛世一個富貴閑人的富貴閑愁。他生在太平盛世,沒錯;富貴,沒錯,但不是生來富貴;至於說是個閑人,那可大錯。

北宋太平盛世,政治情況卻很複雜;人才茂盛,皇權卻具有陰柔性格。北宋的皇帝大多早逝,九位皇帝出過五位垂簾聽政的太后,與晏殊政治生涯重叠的有兩位,晏殊之後又出了三位。因此除了大臣之間黨爭不斷,母與子構成的決策層峰也經常彼此扞格、難以形成一致的政策。真宗仁宗兩朝交替的過程,爲了政權穩定,劉太后以非親生的仁宗為子;劉太后在仁宗即位之後垂簾聽政,權威等同女皇帝,對於年紀幼小的皇帝則隱瞞其親生母親李妃的身份。

晏殊是這複雜的政治環境的一份子。他在仁宗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做過太子舍人,是太子身邊的近臣,具有輔導的責任,知道許多秘辛;兩朝交替之際,他說也不是,不説也不是,說也得罪人,不説也得罪人。仁宗生母李妃與劉太后相繼去世後,仁宗的身世之謎揭開了,鬧得沸沸揚揚,導致朝廷鬥爭、民間議論。想像過火,竟成了一段狸貓換太子的野史。晏殊身爲夾心餅乾,也因此背了黑鍋。

晏殊在劉太后當政時,就他所能地節制太后的擴權,幾次惹惱太后,曾被貶黜。但他爲了顧全大局、對仁宗的身世卻又守口如瓶;到了仁宗掌握實權之後,陳年舊事被同僚拿來攻擊晏殊、把他彈劾、趕出朝廷去做地方官。黨爭啊黨爭,北宋不斷的朋黨之爭,讓晏殊不可能只做個悠閑的大官。

北宋的政治制度把宰相的權力分散,除了爲首的正宰相,正式官稱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又加了一群叫做“參知政事”的副宰相,讓中樞大臣們互相牽制。因此宋朝其實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宰相,而是宰相們,是個集合名詞。宰相們互相牽制還不夠,又設立一個樞密院來分散兵權;樞密院的老闆叫做樞密使,可想而知當然便有一群樞密副使與之較勁。這還沒完呢。北宋有承襲自大唐帝國的三省六部傳統,加上所謂的二府三司花樣;更玄的是,宰相竟然不是做事的三省六部官員的直屬長官。再加上所謂的御史台,本意是爲了制衡行政權,也成了官員們動輒上書彼此攻訐的黨爭工具。北宋政治設計之無效率,到了所謂“有定官、無定員”的地步,冗員汎濫,至於誰該做什麽事負什麽責卻往往說不清楚。你説這北宋王朝怎麽回事、搞什麽名堂?

你知道北宋開國於梁唐晋漢周五代之後;五代篡弑頻繁,宋太祖自己就是靠政變奪了天下。大唐帝國中晚期藩鎮割據的歷史,那個造成五代十國的病根,把他們嚇壞了。因此北宋的皇權一面倚重人才,一面又讓人才互相掣肘,寧可接受低效率的政府組織,也要預防五代十國的幽靈復活。對於有才能有抱負的秀異之士,這樣的制度既是祝福也是詛咒。北宋對士大夫非常禮敬優待,然而卻替意見相左的官員們搭建了全方位勾心鬥角的舞臺。北宋所面臨的國際情勢,是中國歷史上最複雜險峻的;大遼西夏不同於過去侵犯邊境的游牧民族,而是具有大規模動員能力的國家。在此複雜險峻的國際情勢中,第一流的人才卻被激烈的黨爭消磨耗損,無法形成大戰略,把一個太平盛世硬是斷送了。

幾年前我偶然讀到一段評論晏殊的話,說晏殊這個人 “做了好大的官,沒做了多大的事;好吃好喝好玩,好度量好胸懷好眼光,外加一手好詞”。當時我覺得這評論真神真妙,如今頗不以爲然。寫這評論的朋友,可能忽略了北宋一味防範五代十國的幽靈,而帶給想做事的人無限的沮喪 - 那種一記猛拳打入棉花的沮喪。

神童的人生,就這樣被消磨著耗損著。

比起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等人,晏殊低調得多,在歷史上其實沒那麽有名;我在學校學的歷史,就從沒提過他;我知道晏殊,是從宋詞開始。多認識北宋的歷史之後,我覺得晏殊比其他人都明白,知道該如何護持一個盛世。從《宋史》以及《續資治通鑒》所記載的幾個例子,可以推想他做事情是以過人的洞察力、如庖丁解牛一般從容,提出的方案以簡馭繁,具有成本小影響大的優點。他最更重要貢獻可能是對仁宗皇帝、一個處在複雜環境中的溫和決策者,的正面影響。晏殊乃歷史上少見的王佐之才:他讓我想起荀彧,三國期間曹操最重要的謀士;他讓我想起張良,楚漢相爭時劉邦的智囊。

講這首《浣溪沙》不知不覺也談了一點歷史。就瞭解一首詞的方法而言,這裏有一個問題:我是否先知道了作者晏殊其人其事,才對他的詞產生某種解釋?如果我並不知道晏殊其人其事,是否會產生不同的解釋?這個問題無法有定論,但對於晏殊而言,“知其人觀其文”應該是比較可取的方法。晏殊的人生閲歷豐富,屬於所謂“客觀的詩人”,他的閲歷是創作的源頭。因此多瞭解他的人生,對我們瞭解他的作品應該會有幫助。 下一集,我們要抛開歷史,切入《浣溪沙》這首詞的藝術層面,來談談詞的境界。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大力强調境界的重要;他説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什麽是詞的境界?晏殊用什麽技巧來塑造境界?他達到什麽樣的境界?我們下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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