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集介紹北宋晏殊的《浣溪沙》;爲了 “知其人觀其文”,聊了聊歷史故事。這一集要抛開歷史,切入藝術層面,來談談詞的境界,以及晏殊用什麽技巧來塑造境界。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大力强調境界的重要;他説 ”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境界實在很難具體定義,因此《人間詞話》引用大量的例子,旁敲側擊。但是,境界雖然不容易定義,卻容易體會。嘗過幸福快樂的人,自然知道什麽是幸福快樂的境界;體會過孤單寂寞的人,自然知道什麽是孤單寂寞的景況。因此境界不一定要像文藝評論家説得那麽神秘、那麽高不可攀。境界是一種狀態,認真生活的人、認真做事的人,都會達到。這個簡單的事實,是我們認識境界的起點,也應該是從事創作的起點。
王國維認識到這一點;他説:
… 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這裏的真,是指寫作的素材必須真實,必須是自己的第一手經歷、第一手感動。寫自己的經歷、自己的感動,是創作者邁向境界的第一步。
認真生活認真做事的人,雖會達到某種境界,但是不一定能夠表達出來,或者境界的高度不夠。當然,境界的高度不是指具體的高度,否則坐電梯上到摩天大樓頂層就會產生境界了。晏殊有一首《蝶戀花》,其中幾句被《人間詞話》引用,恰巧可以用來説明境界的高度: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颳了一個晚上的風、使綠樹凋零,還不夠,必須獨自登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才是境界。爲什麽呢?昨夜西風凋碧樹,是客觀現象,大家都看得到的。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則是個人情感,只有作者自己知道。當客觀現象與個人情感分開存在的時候,各自是不完整的片段,不成境界。因爲天地不仁、本來無情,個人情感則鎖在一個小世界裏與衆生隔離、即便多情也是無情。一旦客觀現象與個人情感被高超的文學技巧連接起來,就發生奇妙的化學變化,使個人的感動昇華,到達代表人類感動的高度,成爲人類經驗的大使,ambassabor. 所有的人,不論是已逝的、活著的、尚未出生的,他們説不出口講不明白的感動,都可以透過這位大使來傳達。這便是境界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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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境界,就談到這裏。境界畢竟很難說清楚,還是得多讀多體會。回到《浣溪沙》這首詞,晏殊用什麽文學技巧、塑造境界呢?我們先來看上半闕。
一曲新詞酒一杯:
- 如果這首詞是一幅畫,我們先看到畫中有一個人在填詞喝酒。一曲,一杯,告訴我們畫中只有作者一個人。“新”這個字表示這是剛剛發生的事。很簡單的開場白。
- 天上的色彩,空中的氣息;亭台,樓閣,聚會的場所。我們看到作者所處的周遭環境,並且透過“舊”這一個字,知道這是作者所熟悉的環境、有他的記憶。天氣像是去年春天的天氣,亭台仍是去年與朋友相聚的亭台。“舊”這一個字,催動了化學變化。
- “舊”這個字,明顯與前一句的“新”對照;如果沒有此句的舊,前一句的新便飄走了。但如果沒有之前的新,這句的舊也孤立無援。中文詩詞講究對仗呼應,便是基於讓文字互相援助的基本道理。
- 作者的眼光由近處投射到遠方,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天邊燦爛。日落日出的循環與時光的流逝不返,在他的心中興起感觸,催動了另一種化學變化。夕陽西下是客觀現象,幾時回則是向天發問、有念天地之悠悠的意味。
從人、到身邊的環境、到遠方的夕陽,晏殊“作畫”的筆法,由己而外、由小而大、逐步擴散。然後他用幾個關鍵字詞,新,舊,西下,幾時回,不着痕跡地畫出了時間的軸綫,塑造了時光流逝之感,替這首詞定了調。
繼續來看下半闕。
無可奈何花落去:
- 作者的眼光從日落深處收了回來,回到身邊的小花園中。他看到園中的花花草草,春來群芳爭艷,春盡群芳自落。無可奈何四個俗字信手拈來、何等自然天成,用在這裏何等舉重若輕、卻直達人心。太多時候我們活得太投入,總以爲能掌握什麽。其實我們活在時間之流當中,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時間的單方向流動本身就是永恆的宿命。許多人許多事自有它的流向它的節奏,由不得我們。
- 注意“去”這個字,點出了時間的單向流動,又呼應前一句的“幾時回”,更加肯定了去而不返的事實。作者用幾時回、花落去這兩句,營造一種張力。張力要如何釋放呢?且看下一句。
- 張力並沒有爆發,像“人生長恨水長東”那樣爆發,而是回轉到比較達觀的心態。什麽是達觀?發覺自己無能爲力的時候就達觀了。這樣看,“無可奈何”四個字竟然是替達觀的心態鋪路。
- 心態一轉,看到燕子歸來舊巢,似曾相識,仿佛故人。似曾相識又是信手拈來自然天成的俗語,與前一句對仗,化俗為雅天衣無縫,成為晏殊的代表作。
- “似曾相識燕歸來”又遙遙呼應上半闕的 ”夕陽西下幾時回“。那一句是沉重的墜落、放棄了、絕望了;到了這一句,燕子輕盈地飛了回來,回來築巢,似乎給生活帶來新的憧憬期待。以小小的燕子呼應天地日月,以小博大,造成不對稱的美感。
- 似曾相識燕歸來,文字簡單,情感複雜。所憧憬期待的故人舊事是不可能回來的,因此最多只能夠“似曾相識”。人活在時間之流當中,而對故人舊事有所憧憬期待,那注定要落空的。事實上我們永遠只能期待新的東西,但在腦海中盤踞的記憶卻堅持要把舊的影像投射在新的事物上。從舊到新的連續性帶給我們安全幸福,舊和新之間的裂痕則讓我們失落悵惘。似曾相識燕歸來,其實很不簡單。
- 這憧憬期待,會不會只是乍然有感引發的一廂情願?期待還是不期待?期待,將在幸福的山巔與痛苦的深淵之間如履薄冰;不期待,將在情感的荒原上踽踽獨行。作者沒有給出答案,他繼續散步,在花香滿徑之中繼續觀照想像。花落去,燕歸來,理性的透視,感性的覺悟,在意識當中不斷地流動重叠。讀者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下半闕的三句,每一句都把客觀現象與個人情感連接在一起,催動化學變化;整首詞文字舒緩,但設計巧妙,令人嘆爲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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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一曲新詞酒一杯”,從他自己開始,然後到外面轉了一轉,最後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作者帶我們兜了一個圈子。我們留意這首詞裏頭一再出現的關鍵字、關鍵意象,不難發現一個又一個大大小小的圈子。無論是新舊交曡,日升日落,花開花落之宿命,燕子歸來之可期,以及在小花園裏的徘徊踱步,每一個圈子的變化循環,暗示著類似老子所說的“道返而復”的境界。老子説:
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
我認爲這便是晏殊所塑造的境界。當然,我不是要把晏殊跟道家扯在一起;但凡是用心觀察的人,早晚會自行體會出天地與人間的共相,不必硬套上什麽哲學派別。
講了半天,結論竟然是兜圈子,似乎算不上了不起的境界。嗯,這就如人飲水了。我從晏殊的小園漫步之中,似乎看到了一個行道之人、他明白萬事萬物的變化循環,一輩子挫銳解紛、和光同塵,達到了湛兮或存的行道境界。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晏殊把個人的感動昇華,到達代表人類感動的高度,成爲人類經驗的大使。所有的人,不論是已逝的、活著的、尚未出生的,他們説不出口講不明白的感動,都可以透過這位大使來傳達。
《浣溪沙》應該是獨處的時候寫的,但晏殊也有許多詩詞是爲了開party寫的。其實大多數的詞都是爲了開party而寫的,因爲詞本就是歌伎在宴席上所唱的流行歌曲。是以詞的内容多關相聚之歡,離別之苦;文字自然溫柔,情感自然婉轉;五代末期編纂的《花間集》足為代表。到了北宋,大文學家加入詞的創作,在寫流行歌曲的面具之下埋藏個人的心聲、流露了更多真情。流行歌曲也有高下之分,而且亂世有亂世的聲調,盛世有盛世的節奏。下一集就拿晏殊另外幾首詞來舉例講講,再瞻仰晏殊這位北宋盛世的大宗師,他大巧若拙化俗為雅的功力。
【注】
晏殊《蝶戀花》: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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