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February 9, 2022

盛世的詞人:談談晏殊(三)

(三)細算浮生千萬緒

今天來欣賞晏殊幾首情致綿綿的詞。這些詞可能都是所謂“燕飲之歌”,爲了請客歡宴寫的。雖是我的推測,但也有根據。宋朝有個人叫做葉夢得,記載了晏殊宴客的方式,頗有意思:

晏元獻公雖早富貴,而奉養極約,惟喜賓客,未嘗一日不燕飲,而盤饌皆不預辦,客至旋營之。頃有蘇丞相子容嘗在公幕府,見每有嘉客必留,但人設一空案、一杯。
  • (晏元獻公是晏殊的諡號)晏先生雖然年少就富貴了,但平常過日子相當節儉,唯一的例外是喜歡客人上門、喜歡請客喝酒。
  • 晏先生望重士林,喜歡請客的習慣傳開後,客人幾乎天天上門,家中幾乎天天請客。但他家的慣例,並不事先準備菜餚,而是等客人來了才臨時置辦。談得來的客人,晏先生會請他們留下,每人面前擺一張桌子、放個酒杯、但空空如也,沒有酒菜。

既命酒,果實蔬茹漸至,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出,數行之後,案上已粲然矣。稍闌即罷,遣歌樂曰:“汝曹呈藝已遍,吾當呈藝”。乃具筆札相與賦詩,率以為常,前輩風流未之有比。
  • 客人都坐定位了,開始上酒,再上蔬菜沙拉,上菜順序跟西餐有點像。宴會開始前,歌伎和室内樂團便已就位,這時音樂悠揚,歌聲婉轉;客人們邊喝酒邊欣賞,談笑聲此起彼落。好菜一盤一盤端上,等到幾個曲子唱完,客人桌上忽然就擺滿了豐盛的菜餚。(顯然晏殊節儉,他家的中央厨房庫存有限,必須先看看今天有幾個客人,然後才上市場添購食材、然後才一道一道烹調,因此他先用歌曲表演安撫客人的飢腸轆轆。去晏殊家做客,最好先吃點東西墊底)。
  • 到了天色漸黑,吃喝差不多了,晏殊會對歌伎們說:“你們表演得很好,現在輪到我們這些文人來表現表現了”。於是讓歌伎和樂團離開,然後叫人呈上紙筆,與客人們賦詩唱和爲樂,習以爲常。

根據這段掌故,晏殊似乎用請客吃飯來觸動文思,但據他自己説,常常請客吃飯還有另外一層原因。且來讀另一首《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詞意便是:
  • 生命有限,年華一閃即逝;即使是尋常的離別,也不免讓人神傷。所以,朋友,千萬別嫌宴會太頻繁;有機會一起飲酒聽歌,就當珍惜。
  • 舉目遠眺山河,不禁懷念起遠方的朋友;然而滿眼山河,卻看不見朋友,所謂懷念終究是空想。人生美好的際遇如春花盛開,不久便被雨打風吹去。所以,朋友,好好珍重愛惜眼前的伴侶良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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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對於時光之易逝,似乎特別敏感;他採取活在當下的迫切態度,迫切到懊悔每一刻時光的流逝。這首《玉樓春》應該是代表: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熟悉這首詞的朋友,應該不少。溫柔婉轉,類似花間詞派,但晏殊畢竟是理性客觀的詩人,即便傷感之作,也如小篇哲學論文。爲何細數人生的頭緒,要從燕子黃鶯説起呢?因爲小燕子、大雁子,代表秋天,黃鶯兒,代表春天,它們是所謂的 herald, harbinger, 先驅者,帶出春夢秋雲的主題。晏殊似乎總是在替大自然代言、向人間宣告:燕鴻過後鶯歸去,這麽明顯的事實,難道大家沒看到嗎?難道無感嗎?若是有感,豈不知我們人生的浮沉,並不比短暫的春夢長久,我們與朋友相聚一時,之後便像秋雲散去無從尋覓。

聞琴解佩神仙侶,其中兩個典故,暗示一段艷遇。聞琴,用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解佩,用《列仙傳》鄭交甫在漢水邊遇見兩個仙女的傳説。聞琴解佩是說:即便神仙般的愛情,畢竟春夢一場,該走的時候就會走,就算使勁力氣拉著不放、衣服扯破了也留不住。這兩句人間的春夢秋雲,直接對應上半闋,雖然不是工整的文字對仗,但概念上情感上的呼應,其準確程度、絕對比得上杜甫寫律詩的功力。

論文總得有結論。晏殊的結論是:人生有酒須當醉,將進酒,杯莫停。喝得爛醉倒在花叢裏,這樣的任性、能有幾回?何必太過當真,硬要做個清醒之人呢?結論相當頹廢。

然而,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當真只是放縱的酒徒之言嗎?我覺得,晏殊遙遙呼應更早的大詩人屈原與漁父的對話。屈原被放逐後,一個人走在江邊,遇見漁父,一個捕魚的人。漁父問,您不是三閭大夫嗎,怎麽變得如此憔悴?屈原說,“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所以我被放逐了。漁父說,“怎麽這麽想不開?世人都混濁,何不也跟著攪和攪和?眾人皆沉醉,何不也跟著痛飲一番?把自己抬得太高,卻被排擠流放,這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嗎?” 如果我們這樣理解最後兩句,那麽這首詞或許就不一定是關於愛情艷遇了。表面上是的,寫給歌伎在宴席上唱,其實在流行歌曲的面具之下隱藏個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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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寫了好幾首《玉樓春》,都很美。再來看一首: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很明顯寫的是離別與相思。你看:十里一長亭、五里一短亭,綠楊芳草碧,長亭更短亭。年少情侶輕易離別,一人拋下另一人前往遠方、那充滿詩與夢的遠方。多年過後,思念沒有淡去;思念存在於樓頭獨眠、五更鐘聲驚醒的殘夢,存在於花蔭底下、三月小雨灑落的愁緒。花底離愁三月雨,實在是太美了。

比較起來,無情的人命好,不像多情的人自尋苦惱,把一寸相思化成千絲萬縷。一寸還成千萬縷,似乎從李商隱的“一寸相思一寸灰”變化過來的。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 即使天之涯地之角也有終點,思念卻沒有邊界、沒有終點。這兩句又似乎從白居易的“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轉化過來。

所以我們看到:情感是人間的共相,文字卻不斷地被引用轉化。用典故、用有跡可循的文字重新敘述共同的情感,乃是呼應從時間的古井傳來的回聲,向過往的深情之人頂禮致敬。只要引用恰當,我們並不因文字的重複而消滅感動,因爲它傳承了情感,重新敘述了人間的共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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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裏,心中不免疑惑:晏殊不是北宋盛世的士林領袖、名臣之首嗎?他不是做過仁宗皇帝的老師,官至宰相、位極人臣嗎?爲什麽字裏行間總有點悲涼、似乎充滿了遺憾呢?難怪有人說這是“富貴閑人的富貴閑愁”。嗯,我提供兩個觀點給大家參考。

第一,所謂盛世,僅僅是大體而言。大多數人日子都過得好,可也有少數人日子過得不太好。人生總有波折起伏,不可能事事如意。太平盛世的人,仍然有生老病苦,仍然為新相知而歡樂,為生別離而傷感。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從屈原以來,不,從更古老的無名詩人以來,人類就不斷地寫詩、讀詩。情感的表達是人類最終的自由與最大的公平,與時代無關,與身份地位無關。

第二,是一種反面觀察。所謂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從盛世小小不然的悲傷,可以想像盛世的平安穩妥;反之,從亂世的小小快樂、吃一餐飽飯的滿足,可以想像亂世的顛沛流離。你的生活如果已經很幸福了,那麽或許會去看看別人的悲劇故事,掉幾滴眼淚洗滌一下心靈。你的生活如果很辛苦,那麽或許不會有胃口再去消化別人的悲劇故事,會比較想看點搞笑的東西,在結束勞碌的一天之前小小放鬆一下。

如果這個反面觀察顯得有點灰色,抱歉,非吾本意。我只想說:人很複雜,時代很複雜,情感更複雜。本篇結束之前,我把提到過的幾首詞當中有名的句子,匯集在一起,姑且當作讀後感。

 一曲新詞酒一杯,細算浮生千萬緒。花底離愁三月雨,綠楊芳草長亭路。
 無可奈何花落去,昨夜西風凋碧樹。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
 似曾相識燕歸來,不如憐取眼前人。一向年光有限身,爛醉花間應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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