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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2008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古都夢)

【洛陽伽藍記(三民書局)】 北魏楊衒之著。伽藍是梵文音譯,本指僧侶居住的園林,後來用以泛稱佛寺。北魏,鮮卑人拓拔氏所建,崇信佛教。統一北方後,施行漢化,遷都洛陽,大起佛寺,四十年間建寺一千三百多所。帝王后妃、達官顯要,爭相佞佛,建寺造塔,壯麗豪奢,不憐恤百性。胡太后所建永寧寺為其中之冠,寺中有九層寶塔,高九十丈,加上塔頂的旗幡,去地一千尺;塔頂有金寶瓶,瓶下有三十層金盤,九級寶塔各角懸掛了共一百二十只金鈴,每面門扇飾有五行金釘,合計五千四百枚。 北魏分裂前,全國佛寺有三萬多所、僧尼達二百萬之數。宏偉眩目的佛寺並未帶來平安;影響北魏國運的三次血腥政變,兩次在永寧寺起兵,一次皇帝被叛軍所擒,鎖在永寧寺門樓上。永寧寺最後毀於大火,足足燒了三個月,觀火之人哀聲振動京師。同年,北魏分裂;原來的皇帝跑到長安,投奔宇文泰,史稱西魏;權臣高歡另立新君,遷都於鄴城,史稱東魏。 楊衒之在北魏末年作官;永寧寺燒掉十多年後,他重回毀於兵燹的故都洛陽,見到"寺觀灰燼,廟塔丘墟 ... 鐘聲罕聞",有感而錄下洛陽佛寺興衰的始末。書中除了佛寺,也兼及洛陽地理、歷史人文掌故、庶民生活、神怪故事;娓娓道來,褒貶在字裡行間,須細細體會,不宜快讀。 我原來不識此書,對地理遊記之類的書又一向缺乏興趣,若非妹妹強力推薦,是不會主動購買的。依我本意原要帶戰國策 - 本人這種牡羊座的,志大才疏,讀書粗放,喜歡行雲流水有國士之風的扯淡,不耐雕梁畫棟穿衣帶帽的細節 - 這回被迫改變讀書習慣,也是好事。 【東京夢華錄 (三民書局)】 北宋孟元老著。東京,指北宋首都汴梁(開封)。北宋亡後,作者避地江南,回憶故都,記載了徽宗年間的繁華風物。孟元老生平不詳,有人猜測他可能幫徽宗幹過勞民傷財的事,所以隱瞞真名。與《洛陽伽藍記》相較,本書描述都市生活更是巨細靡遺,從宮闕、城牆、河道、橋梁、街巷、肉鋪、餅店、川菜館,到消防隊、演藝圈、娶媳婦、洗兒會(古時候的 baby shower)、立春鞭牛、元宵燈山、清明出郊、端午避邪、七夕乞巧、中元祭亡、立秋結社、中秋翫月、重陽賞菊、冬至更衣;寫宮廷中的禮儀生活,也寫一般百姓如何過日子。 這種民俗歷史比起《資治通鑒》那種帝王將相的歷史,其實更有血肉,但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原因同上。那為什麼要把它從臺灣帶回美國呢?原因同上。妹妹說:「反正你就放...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黃泥坂)

《蘇東坡傳》,林語堂著,宋碧雲譯。此是早該拜讀卻蹉跎未讀,所幸尚未絕版。學貫中西的林先生用英文寫了許多書向西方人介紹中國文化,這本傳記是其中之一。 蘇東坡,不世出的天才,一顆可愛敦厚的自由心靈,一身不合時宜的脾氣。他歷經顛沛流離仍然保持赤子之心,在人間煙火中透著仙氣,和他描寫的廬山一般不可捉摸:我們以為看到了痕跡輪廓,其實他還躲在雲霧裡微笑。這時我們就不能不感謝林語堂替他寫傳,使我們這些後輩俗人可以多了解他一些。 本文副題"黃泥坂"指的是一條黃泥小路,與蘇東坡和中國文學大有關係。因為烏臺詩案,蘇軾被貶到貧瘠的湖北黃州做團練副使。一家人最初住在長江邊上的臨皋亭,是個供行旅官員休息的驛站。兩年之後,錢漸漸用光了,家小嗷嗷待哺,於是求得一塊舊營地,打算耕種自給。這塊地就是東坡,因長久荒廢,滿布荊棘瓦礫,開墾過程中備嘗辛苦。他不但做了農夫,還蓋水壩、挖魚塘、築雪堂(因是雪中所建);自號東坡居士,經常往來雪堂和臨皋兩地,其間的小路就叫黃泥坂。他寫了一篇《黃泥坂詞》,其中云道:「朝嬉黃泥之白雲兮,暮宿雪堂之青煙」。東坡的生命在這條路上收斂沉澱,藝術創作達到高峰,前後赤壁賦及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都於這段期間寫就。 蘇軾一輩子在黨爭中洗三溫暖,因此本書敘述其前因後果著墨頗多。北宋文化燦爛,人才輩出,竟因惡性黨爭而致政治糜爛,終覆亡於異族之手!這段歷史今天讀來仍然發人深省。 譯者宋碧雲女士下了苦功,一一找出中文的原名、原文、原詩;譯筆典雅大方,有行雲流水之姿,令人欽佩。本書如果與時報出版的《雪泥鴻爪 - 蘇東坡詩詞文選》合讀,更佳。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溶雪聲)

《昨夜雪深幾許》,作者陳芳明,現任政大臺灣文學研究所所長;許信良為民進黨主席時,曾任該黨文宣部主任。本書回憶他與臺灣文壇政壇人物的過從,有師友恩義,也有糾葛對立。記載的人物包括齊邦媛、隱地、陳映真、余光中、尉天驄、黃春明、鍾肇政、施叔青、許信良、楊牧、龍瑛宗、葉石濤、史明、林惺嶽、洛夫、李敖、盧修一、林義雄。 這些人,健在的也好、作古的也好,在文學實踐、政治立場、歷史座標各方面都南轅北轍。陳芳明不避恩怨、不諱評騭,以略帶憂傷的詩意敘述,讓發燒顛狂的歷史適度降溫。一張張人物剪影,生動的說明了文學和政治之間的複雜關係,我們也看到作者由愛詩的文藝青年捲入政治的漩渦,在文學和政治之間走了一遭,終究又回到文學的港灣定錨。 身份認同的問題一直是臺灣政治的死結,臺灣人一百多年來不斷在問自己是誰。既然文學的終極關懷是人的定位,文學人投入關乎身份認同的政治爭辯、甚或參與政治,就不讓人意外了。也正因為文學人的敏感,他們的政治生命留下了燃燒太過的焦痕,激烈太過的荒謬,渴望太過的幻滅。 書中有許多警句,如: 引用尉天驄:「學院中許多人有一個通病,便是用自己的觀念去解釋現實,而不肯用現實來測驗自己的觀念」。 引用黃春明:「你知道自己在表現什麼嗎? ... 如果是不熟悉的,你就不要寫它」。 寫洛夫:每位詩人都是坐車來的,唯有洛夫是騎著重型機車單槍匹馬赴約 ... 他的世代被遺棄過久了,找不到恰當的傷口互相對話 ... 被遺棄的詩人,並未自我遺棄。他牢牢擁住自己的生命,燃燒它,炙燙它,讓這個悲傷世界能夠取暖。 此書多處讓我心情激動不已;陳芳明畢竟是詩人,而唯詩能滌靜撫平憤慨過的青春。寫洛夫的一篇以洛夫的詩結束:   假若你是鐘聲   請把回響埋在落葉中   等明年春醒   我將以溶雪的速度奔來 我知道洛夫其名,竟然錯過了他的詩。下次要尋幾本帶回來。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清兵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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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買的書;商務印書館的三本經由博客來網路書店訂購,其他的購於臺中金石堂和誠品書店。 《黃昏清兵衛》 一直找不到德州大哥介紹的同名日本電影,卻發現了原著。此書收了八個短篇小說,每一篇講一個日本幕府時代下層武士的故事。這些武士都有個渾號,有的叫馬屁精,有的叫生瓜,貌不驚人、甚至形容猥瑣,為同僚所輕,卻身懷絕技。黃昏清兵衛,本名井口清兵衛,在財務部門辦公,經常拿著算盤打瞌睡;一到黃昏下班時間精神就來了,因為要趕回家照顧病妻,買菜燒飯做手工副業,所以得此謔稱。但清兵衛是無形派高手,有一天藩府內密謀政變的大臣找上他,要他出手解決政敵。政變當晚,清兵衛氣定神閑,刀光一閃完成任務。為了酬報他,大臣命良醫為他妻子治病,且讓她到山裡的溫泉旅館療養。第一次讀藤澤周平的小說,感覺其雖名"武俠",但人物的描寫多,情意微露,著墨淡雅;打鬥的描寫少,不過幾個跨步,亦如刀光一閃即逝。這可是日本武俠特有的風流? 《沉默》 遠藤周作的名著,與《深河》齊名。遠藤是天主教徒,寫西班牙神父來到日本,受到逼迫而叛教的故事。小說的主題是:神的子民受苦的時候,祂為何保持沉默?此書探討救贖的真義,悲傷沉重,意思深長。 《伊豆的舞孃》 一首青春挽歌,作者自況意味甚濃。我雖知川端康成是日本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但從未讀過他的書。讀後的印象是:文字細膩,借由外境描摹心理內在情境的功力很強,悲涼的日本味道浸透書頁。除了伊豆的舞孃,本書收錄了另外三篇小說:溫泉旅館、抒情歌、禽獸。 我接觸日本文學甚少,大概只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以及聽父親講宮本武藏與佐佐木小次郎決鬥的故事。 我對日本文化的認識之淺,與仇日的心態不無關係。去年夏天的日本之旅,以及這一兩年來看的日劇,給了我一些刺激。在書店逛來逛去,所見泰半是翻譯文學,或是老作家舊作重刊;架上臺灣新作家的作品寥寥,而且可讀的不多。失望之餘,看到日本小說的中譯本,竟是意外之喜。三位譯者,根據介紹,皆是浸淫日本文學文化多年的有學之士。譯文不僅流暢,且富中文之美。是否因為日文和中文還是接近些?我不懂日文,願方家指教。 我有一個感覺,也可能是錯覺:臺灣新一代的作家,好像是讀不甚通順的翻譯文學長大的。或許不乏創意,然而文字肝腸寸斷,句法彆扭,詞彙貧乏,描寫冗贅,讀來十分痛苦。這些人如果無法閱讀古...

給人留餘地 - 感恩節的反省

感恩節前讀聖經利未記19章。 (一)不可割盡摘光 【經文】 9節:你們收割莊稼的時候,不可把角落的穀物都割盡,也不可拾取收割時遺下的。 10節:不可把你葡萄園的果子都摘盡,也不可拾取你葡萄園中掉下的;要把它們留給窮人和寄居的外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注釋】 好處不要佔盡,別搜刮精光,使別人一無所有;尤其是對待匱乏的人和無依靠的人,更要給他們留一條生路。因為連全能的上帝也給人留餘地。 (二)不可絆倒瞎子 【經文】 13節:不可欺壓你的鄰舍,也不可搶奪他的東西;雇工的工錢,不可扣留在你那裡到早晨。 14節:不可咒罵聾子,也不可把絆腳石放在瞎子面前;卻要敬畏你的 神;我是耶和華。 15節:你們審判的時候,不可行不義;不可偏袒窮人,也不可偏幫有權勢的人;只要按著公義審判你的鄰舍。 16節:你不可在你的族人中,到處搬弄是非,也不可危害你的鄰舍;我是耶和華。 35節:你們審判的時候,在度、量、衡上,都不可偏差。 36節:要用公正的天平,公正的法碼,公正的升斗,公正的容器;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就是曾把你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那位。 【注釋】 人在做,天在看。真正敬畏上帝的人,誠心追求公正和睦,不敢蓄意欺負偏待別人。 (三)關愛寄居的外人 【經文】 33節:如果有外人在你們的地方,與你們一起寄居,你們不可欺負他。 34節:與你們一起寄居的外人,要看他像你們中間的本地人一樣;你要愛他好像愛自己,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曾作過寄居的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注釋】 我們都因同一命運而漂泊。如果有誰先在某處暫時歇腳,就熱情的款待晚到的旅客吧!明天我們又要流浪。啊,上帝!祂預備了旅店,卻不許我們留戀旅店的溫暖。

臺灣札記(六)失去的論述

「我們這一代被耗掉了」,貝姿說。 10月25日週六午後,青苔和他妻子、貝姿、以及我,在新生南路上的紫藤廬雅座喝茶。青苔和貝姿當然不是真名,也不是外號;我們是大學社團的朋友,相識超過25年了。 哲學系畢業的貝姿一直是理想主義者,總是有意和現實保持一點距離。社團時代她就是我們的良心指標;出了社會工作,也一直關注弱勢團體。她讓我想到聲音清越的反戰歌手 Joan Baez;貝姿雖非歌手,但心靈中的聲音一向清越純凈,多年來無改其志。 青苔從事公職,特別關心步入歧途的青少年。他是那種外和內熱、自有定見的人。聽他太太說,青苔接到我電話的那天,一時往事如潮湧上心頭,竟致失眠。我前一天住在他家,二人暢快長談。他的公家宿舍雅潔簡樸,我睡在日式榻榻米上,深夜裡思緒飛舞,竟停駐到一面舊牆壁上。 話說青苔做學生的時候有一年嫌宿舍吵鬧,搬到臺北縣深坑(或是石碇?)隱居。我坐客運車去看過他的住處,見識到什麼叫做「環堵蕭然」。空蕩蕩的室內,有面牆壁暈染著一片青綠;我以為他心遠地偏,開始學畫抽象山水自娛,就近細觀,才發覺是片毛絨絨的青苔。「每早起來刷牙漱口,順便朝牆上噴噴水」,青苔以園丁般悠然的口吻說。緣此典故,姑且稱他為青苔。 「大學之前,被國民黨耗掉了;大學之後,被民進黨耗掉了。今天的臺灣沒有我們這一代的政治論述」,貝姿又說。我點點頭。 這句話很容易引起誤解。幾個社團的朋友,能代表一個世代嗎?再者,所謂"耗掉"是什麼意思?然而對我來說,這句話無比的直接而真實。 我們的世代,經歷了一個啟蒙,兩個幻滅。尚乏分辨能力的時候,我們在當權者塑造的世界觀下長大。初具分辨能力的時候,則旁觀上一世代拆穿當權者的神話,而悚然覺醒。上一世代 - 我們思想上的長輩 - 這些人物有左有右,論述的原點有中國有臺灣,其中頗不乏勇者健者。勇者健者跟老國民黨耗掉了大半生,老國民黨垮了,他們也累了,於是思想平庸手段精明的機會主義者趁虛而入,接收成果。機會主義者的當權,帶來了第二次幻滅。機會主義者,這群思想貧乏氣度狹隘的侏儒,讓臺灣政治成為論述真空的廢墟。廢墟中黨爭從不暫停、八卦永不休息、侏儒的戲碼反復上演,逐臭的蒼蠅嗡嗡盤旋尋找娛樂。廢墟中,理性的思維被商業標籤簡化肢解;政治解構了,禁忌解除了,可是文明的底線也被一再觸犯。許多堅持神智清明的人不願發瘋,對這廢墟拋下一抹冷笑,...

臺灣札記(五)海風中掉落的魚刺(二)

旗津是個細長的島嶼,長不到十公里,寬不足半公里,把高雄港包成狹長的口袋形狀。渡輪越過北邊的袋口,也就是高雄港的第一入口;袋口外的防波提阻隔了海濤,所以袋內風平浪靜。北邊的鼓山和南邊的旗津兩個渡口相距約只七百公尺,渡輪噗噗地十分鐘就到了。 島上有座三百年的老廟天后宮,廟前的老街叫廟前路,海產小吃店櫛比鱗次,遊人雜沓。比起淡水,夜晚的旗津打扮得像一輛俗炫的電子花車,連天后宮都穿上一條條的霓虹燈,亮晶晶的一點也不像古跡。不過沒有人在乎俗不俗,只在乎炫不炫;我們是來吃生猛海鮮,不是來發思古幽情的。 旗津最好吃的海產店,掛的招牌就叫"旗津海產店",芬妹和阿坪每次都帶我來這家。和其他的海產店一樣,店面是開放式的,漁貨在店門口赤裸攤開,任人挑選。縛了手腳的龍蝦和螃蟹浸在缸裡,九孔蛤蜊海瓜子鋪在盆裡,小管花枝魷魚和各樣魚類一字排開躺在長條冰鎮的攤子上。這是漁港氣息十足的就食環境,少有雕琢的名堂,要嘛別來,來了就要吃得霸氣、像食物鏈頂端的動物那樣理所當然的吃。海鮮大都以大火現炒現炸,也用蒸煮。我們三個大人三個小孩坐了一桌,各種水族都嘗了一些,汁水淋漓。我不知店家料理的訣竅,看似樸拙無華,可就是鮮美到極點,真像是剛從海裡撈上來的。相形之下,美國的生蠔、雞尾酒蝦,甚至日本生魚片,都太冷了,太都會了,少了亞熱帶漁港的生機流動。我邊吃邊看電子花車般的街市,覺得一切都非常協調。 吃到尾聲,感覺喉嚨不對勁,好像被魚刺卡住了。不很痛,但異物在喉非常明顯。刺大概藏在一大塊魚肉裡,所以入口時沒察覺。「等一下去耳鼻喉科夾出來就好了」,阿坪安慰我說。有兩位在地藥師陪著,我不甚擔心,只不免有點糗。「這麼大的人了還不小心」,我仿佛聽到老婆在美國數落。之後我們陪小朋友玩扔圈圈等傳統遊戲,又去吃綿綿冰,就是很鬆的挫冰。我盼望魚刺不知不覺自行消失,可是它還是頑固的卡著。是魚的魂魄對驕傲的食物鏈頂端動物的報復嗎?其實我很少吃魚 ... 回程的渡輪上,因魚刺在喉,無心站在船頭吹海風,選了艙內第一排的位子坐下。樂極生悲,真討厭。芬妹一家也陪我坐下。忽然聽到有人講英文,原來是前方的電視播放逃生須知,中英臺語輪播;反正無聊嘛,就看看。愈看愈覺內容好笑;比如穿上救生衣時,要乘客先檢查救生衣是否完好。那麼,如果不完好,有得換嗎?我們座位前面剛好有一排救生衣,我和蠟筆小新...

臺灣札記(五)海風中掉落的魚刺(一)

每到高雄芬妹家,去旗津吃海產已成了一道儀式。 今天先在嘉義與國中同學曄達一家共進午餐。嘉義是我從幼稚園大班住到國中畢業的地方,有我的童年往事。搭高鐵趕到高雄時已近傍晚,芬妹和先生阿坪來接我。一進車子,發現三個蘿蔔頭擠在後座。「姨丈---」,小傢伙們大方的用臺語喊,尾音拉得特別長。大姐加上雙胞胎弟妹,三張古靈精怪的臉好似從卡通跑出來的可愛人物。暖秋的薄暮升起,我閉上眼睛;後座傳來的喧鬧童聲有種奇異的中和效果,喋喋不休如稚嫩的小手在鋼琴上彈跳,把我從嘉義帶來的懷舊情緒一掃而空。 芬妹是北橋妻的妹妹,所以孩子們喊我姨丈。老大小學三年級,已有亭亭玉立之姿。弟弟長得肥嘟嘟的,活脫是小無賴"蠟筆小新"的翻版。妹妹聽說長得像北橋妻小時候,所以我特別觀察她。她不多話,一笑千金,大眼睛骨碌碌的打量人。芬妹說,她最聰明,事情看在眼裡存在心裡,不容易了解她想什麼。「我們是龍鳳胎」,沒心眼的蠟筆小新向我爆料。我拿出小公主衣服和項鏈耳環等配件送給她們,姐妹倆迫不及待試穿。北橋妻憑去年印象買的衣鞋太小了穿不下,她們略感失望,但仍然興高采烈戴上項鏈耳環。送給弟弟的是一件絨質運動外套,上身後就不肯脫掉。「姨丈看你穿這麼厚的衣服,自己都覺得快熱昏 了」,聽我這樣說,才乖乖換下。我命他們擺姿勢讓我照相,女的搔首弄姿,男的無厘頭搞怪,大方得很。現在的小孩是否變得早熟了?姐姐談及喜歡她的小男孩,竟一副滄桑口氣:「我們現在只是朋友了」,令人哭笑不得。 芬妹和阿坪是藥學系同學,目前經營社區藥房。藥房在一樓,住家在樓上;前面的騎樓立著看板,不乏醒目的補陰壯陽廣告。藥房是她公婆畢生的心血,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十一點才關門休息,全年無休。「我們才是真正的 7-11」,她說,「有時候一早拉開鐵門,會看到老阿公等在外面」。阿坪志在學術,回校讀博士,所以芬妹成了當家藥師,進貨、抓藥、量血壓、陪客人聊天、提供咨詢,得空時還在報上發表營養保健文章,忙得不可開交。她的公婆雖退居二線,仍一如往昔兢兢業業的看店。藥房的生意仗的是長年累積的口碑人脈,應對之間一點也馬虎不得。這一家人的款客之道也反應了他們的工作哲學:總覺得自己太過忙碌怠慢了客人,非得掏出無保留的熱情來彌補才安心。你若是不小心透個口風喜歡吃什麼(不管是紅鱘還是奶茶),芬妹的婆婆會去買來兩三倍的分量。吃不完帶走嘛...

臺灣札記(四)小霸王的黃粱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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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個月本人的政治觀察生涯達到高峰;一切都要從我回臺灣探親碰到秋老虎談起。 10月17日夜間飛機悄然降落桃園機場第二航站,排隊兌換臺幣時民眾和平理性,未發生推擠衝撞,展現臺灣民主高度素養。但所持舊美鈔遭到歧視;承辦小姐以舊鈔須寄到美國換新鈔為由,索取國際事務特別費。吾擺出天真無知之表情抗議無效,慨嘆美帝殖民勢力江河日下今非昔比,只好任其予取予求。順利領取行李出關,睽違17年之老友熱情相迎,尚未舉牌強制拘提即於第一時間指認本人。回臺中宅邸晝寢數日補充體力,清醒時分不忘關心國計民生,循正常管道自各大八卦電臺截獲海角七億最新情資。20日搭計程車赴臺中新商圈研究海角七號臺日相戀情節,沿途聽取計程車司機簡報地方黑道對新市政之卓越貢獻。抵達電影院,依法花錢買票欣賞田中千繪就地撒野踢腿,並加購爆米花一包飲料一杯,充分挹注資金刺激內需。 21日中國特種部隊首腦張銘清於抗日碉堡臺南億載金城大炮臺發表臺獨戰爭相關性論述,一時民氣可用,張隨後於全臺首學孔廟被捍臺衛隊撞倒在地,座車亦遭池魚之殃,突顯臺海衝突本質。22日張銘清含淚離臺,本人見有機可乘,遂于23日傍晚急搭高鐵北上。24日一早至士林官邸回味威權統治生活,深夜下榻某政要居所,促膝縱論國是。25日在該政要夫婦陪同下微服漫步臺大,視察舟山路回歸母校後之建設成果,路經農學院福利社品嘗三明治冰淇淋一客,復於醉月湖畔與青春辣妹合影,與民同樂。中午夥同政要夫婦並勾結某在野學界人士進補於新生南路大聲公牛肉麵,繼而移師品茗於反政府巢穴紫藤廬,評估組黨競選總統之適當時機。下午三點,目擊1025嗆中嗆馬遊行隊伍於新生南路羅斯福路結集;本欲加入群眾蓄積本土能量,後因身份敏感,且急于趕赴新竹與科技菁英餐敘募款而作罷。26日南下單刀赴會,渡過濁水溪,先停駐嘉義朝拜民主聖地,憑弔吳鳳塑像、"福安康平林爽文亂"滿漢文紀念碑、嘉義神社、孫中山先生銅線、一江山陣亡將士紀念碑等外來政權遺跡。繼續南下美麗島聖地高雄,與政商實力雄厚之外戚會合,乘夜色渡海,深入旗津半島大舉消費海鮮。27日與某軍方要人密晤於高雄市鬧區地下商場,就後阿扁時代之政治思維交換意見;當晚返回臺中私宅,結束5天4夜密集拜會串連行程。 臺灣與中國政府有意阻撓吾返美從事海外建國大業,原本安排中國特使陳雲林於本人搭乘回航班機當日訪臺。幸賴張銘清流淚勸阻,兩...

臺灣札記(三)俗骨狂噬東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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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臺灣前,朋友寄來一籮筐臺灣美食指南。「一定要去吃哦」,她說。看了之後只有個感想:若有孫悟空的本事就好了;拔一撮毛吹口氣變出百十個分身,命他們全臺走透透吃徹底,並且讓所有分身的味蕾刺激信號都傳到我這本尊的腦袋 ... 美呆了。 且不談幻想。人到中年的癥候之一是,想像力超過食欲,食欲又超過肚量。腦子裡馳騁勾勒種種美食入口的人生美景,到了現場,吃兩口就打飽嗝,煞足風景。將朋友的美食指南印了幾頁隨身帶著,到了臺灣不久就想通了。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我吃得到的有限,吃得下的更有限。臺灣只待兩個禮拜,宜有所取捨。我告訴妹妹:「非吃到正宗的江浙菜不可」。她有人脈,有一群沒事就聚餐的高中同學,有義務在臺中替我問到一家像樣的江浙菜館。我這麼緊張,因為家住臺中;倘若在臺北,何必擔心?我固然有北上的計劃,但主要目的是見幾位重要的親友,沒時間專程去吃江浙菜;這心願就不得不寄望於臺中這個"若有若無"的城市了。(若有若無的意思是,臺中給人一種"應該有,又沒把握一定有"的虛浮感。我對臺中提供精緻文化的能力缺乏信心)。 江浙菜淡雅、偏甜,若不計鼎泰豐的蟹粉小籠湯包,上一次品嘗滋味約在十年前,於加州羅蘭崗(Rowland Height),60號公路交流道旁一排小 Mall 裡頭的小館子。當時孩子小,我和妻能點的菜不多,記得有蓮藕蒸糯米、紅燒划水,以及眼睜睜看隔壁桌十來位食客點了一巨盤亮晶晶油光光晃動的蹄膀。但到底什麼是正宗江浙菜,我也非專家。我爸雖是江蘇人,但長於蘇北貧瘠之地,所以我不是吃江南點心長大的。大抵上,華人的飲食版圖可分為三塊:一,細緻的南方,以江浙、粵式為代表,層次豐富,作工精巧,擺設雅潔,追求氣氛視覺口感;二,粗豪的北方,以窩窩頭、燒餅、菜根、鹹肉、烈酒為主,以量取勝、重視保存,目的是禦寒和果腹;三,麻辣的川湘,以辣椒為主,講究辣,為了流汗消暑。當然還有西北清真麵食、北京鴨子、道口燒雞等等細分。這些口味到了臺灣,經過多年的融合演變改進,更上層樓,成為稱譽全球的中菜,與香港、洛杉磯鼎足而立。以上每一項,皆紮紮實實根據本人親身體驗,絕非自食譜抄襲而來。 「福華」,妹妹回報。根據她的可靠情報,臺中正色的江浙菜在福華,離中港交流道不遠。太好了,我興奮的搓著手。不料還未踏進福華,卻先在臺北下箸,而丈母娘是我的食友。她帶我到臺北火車站...

臺灣札記(二) 廢墟中的情人

從波士頓上飛機,經底特律、停大阪、到臺北,一路連飛帶轉要22小時,故而特別帶了眼罩耳塞,準備在飛機上狂睡一覺。可總有清醒時分,無妻小在旁絮語,何以消磨?這時就要靠"飛行草料(airplane fodder)"之助。草料者,指小說、報紙、雜誌等殺時間之物,其性質與女人到理容院做頭髮時看的八卦小報相同。我旅行有個習慣,喜歡從家裡帶兩本素來崇拜但鮮少翻閱的英文名著同行。它們與我同行,成了草料,實在委屈了。不過我並非附庸風雅,其實是有道理的。其一,置之死地而後生,飛機上只有仰之彌高的名著可讀的時候,逼自己多少讀一點。其二,英文名著的文字密度很大(就是常常看不懂的意思),催眠效果超強,每每翻兩頁瞌睡蟲就大舉入侵腦神經,所以是最佳的飛行草料。這回因打算從臺灣多帶些中文書回來,故不想增加負擔,特別挑一本輕薄的同行。找來找去竟選了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Lady Chatterley's Lover》,體積果然輕薄,內容大概也輕薄吧? 我記得當年血氣方剛的時候草草翻過中譯本,一味尋找其中的情色描寫,結果大失所望,後來就再沒看過它。據一位學養淹博的朋友說【1】,此書沉重,毫不輕薄;勞倫斯要表達的,乃是一次大戰後英國維多利亞/愛德華時代的解體,並預言英國的新生唯有透過不同社會階級的通婚才可能達成。此論我聞所未聞,但朋友浸淫於一次大戰前後的英美文學甚深,復熟稔其社會背景,我信任他的評斷,決定撇棄年少幼稚的偏見,再探究竟。 機上坐定,翻開第一頁,讀了頭兩段,就為之震懾: Ours is essentially a tragic age, so we refuse to take it tragically.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w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

臺灣札記(一) 溫潤的舊雨

十月中返臺探親,賴高鐵之便到臺北、新竹、嘉義、高雄短暫停駐,見到了睽違多年的好友,一方面心懷甚愜,一方面也頗受激盪。因此,返美之後雖欲記下感想,卻不知從何下筆。心情未沉澱的時候動筆,乃寫作大忌,會寫出讓自己感動、讓別人一頭霧水的東西。然而也不宜沉澱太久,否則事過境遷,只見感動的餘燼,忘卻了感動的緣由,豈不遺憾? 其實過去數年回臺頗為頻繁;但皆因家事,足跡不出臺中。此回可謂心頭較無重負的一次,又是隻身旅行,行李簡單,連心境也輕省了些,騰出的空間填滿了舊遊相晤的期待。行前透過電郵與朋友聯絡,大略約定會面的時間,這才忽然驚覺,有幾位大學同學 - 包括我結婚時的男儐相 - 自我1991年出國後就不曾再聚。還有一位國中同學,大概自畢業後就未再見過。就連社團的知交,上回在臺北紫藤廬喝茶也已是六年前的舊事。我心中忐忑;多年不見,一廂情願把心情浸泡在舊雨的夢境中,是不是不切實際的期待? 而且,這種期待對老朋友其實不公平。我告訴自己:應該假設他們會變,並且要尊重欣賞他們的變化。人若不變化成長,也是挺可怕的。何況在他們眼中,我可能也變了許多,說不定不是溫潤的舊雨,反而是灼人的西曬。但是我依然期待在他們身上看到一些不變的質素 - 不是敢下任何判斷,我沒資格;乃是渴望他們幫我肯定一些東西,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可貴的真摯情感,以及混濁的世事所不能污染的純真執著。 於是我從波士頓上了飛機。到了桃園機場,是晚上10點多。大學同學 C (就是我的儐相) 專程從新竹來接我,送我到臺中。一出關我們就認出了對方;他笑著跟我熱情的揮手:「曾考慮是不是要拿個牌子,怕認不出來。」他提到月初在臺北參加一位同學的婚禮,大家打趣說,身材變形的坐一桌,沒變形的另一桌。我不禁哈哈大笑。四個孩子的他,顯得清瘦了;而曾經瘦如竹竿的我,卻中廣了些。 一個禮拜後,我搭高鐵北上南下訪友,同時領略了舊雨的輕拂和新知的喜悅。從變化中管窺了朋友生命的軌跡,從不變中見證了昔日的情誼,令我著實感恩,當再撰文述之。

身份複雜的韓國人

昨天遇到一個身份複雜的韓國人。 我想買實驗室用的光學測試儀器,請一家紐澤西的公司報價。他們正巧有位銷售工程師在波士頓,就請他順道來見我,當面談細節。來之前,這位先生在我的手機留言;可是他講得太快,我只聽得出他最後留下的電話號碼。他的口音很奇怪,有明顯的日本腔,卻又不是純正的日本腔,讓我一頭霧水。 我來美國這些年,領教過各色人種英語口音:美國黑人(又分北方南方)、美國南方白人、英、法、德、俄、丹麥、芬蘭、西班牙、愛爾蘭、墨西哥、日、韓、泰、越、柬、印度、尼泊爾、臺、港、中。其中黑人和印度人的英語一直挑戰我的聽力。黑人天真直接,你若聽不懂他的英語,他立刻當你是白癡。剛來美國的時候,硬著頭皮打電話辦事情,最怕黑人接 - 我不知說過多少次 "Excuse me. Could you please repeat? Could you slow down for me?" 我常想:如果黑人對亞洲人有偏見,我是該負點責任的。 印度人的英文很好,但從不覺得自己有口音問題。他們種族繁雜,講起話來更是南腔北調,但是他們自己似乎毫無自覺,嘴裡機關槍似地發射出一串據說文法極為標準的英文,你若聽不懂,他會讓你自慚形穢、覺得比他低一個階級。(有一個收音機廣告,故意用印度口音賣傢俱,我每次聽了必哈哈大笑,不無阿Q式的報復快感)。 當然,我自己說英語也有口音;所以臺灣人說的英語我一聽就懂。 日本人說英語常被人取笑。可是他們知道自己的毛病,奮力改進發音,而且慢慢地講、講短的句子,讓人感到溝通的誠意。我對他們的印象比對老印要好得多。泰國人也是,發音不太好懂,可是很有禮貌和誠意。 言歸正傳。我雖不是南腔北調專家,但畢竟走過江湖,竟猜不出這位銷售工程師的來歷。還好手機留言有回撥功能(因為我連電話號碼也聽不準),聯絡上他,至少確定了他是那家紐澤西的公司派來的。 見了面,他遞上名片,我一看姓 Chang, 心想:原來是華人同胞。國語正要出口,他先自曝了身份:「I'm a Korean. 」隨即在名片上寫上韓文姓名(是中文字)。我大感親切,也在自己的名片上寫上中文名字遞給他,告訴他我是臺灣人。所以我們未談正事,卻先聊起身世。 他說:「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韓國人。祖父母早在二次大戰前就移民到日本,我已經是第三代。」 我這才恍然:原來他的口...

抱抱

匆匆的人群是水 游移的眼神是風 裹在皮毛裡裸露的是我 世界的接觸讓我失溫 親愛的,給我抱抱 春去秋來是水 東北西南是風 治裝換裝中奔跑的是我 世界的律動讓我心悸 親愛的,給我抱抱 湍流中的淺灘是你柔軟的雙臂纏繞 疾風中的窩巢是你密密的頭髮覆罩 你的臉頰,你的呼吸 讓我停一停,靠一靠 十指握住十指 你我的密度把世界擠開 脫掉了意義 水和風就不再激動 古舊的城堡青苔爬著 無人的山坳雛菊開著 細雨的池塘雷聲響著 艷艷的海灘鷗鳥翔著 不相干的寧靜是一床輕暖的被子 蓋住我們 親愛的,給我抱抱

豪宅廣告,世紀典藏系列(二)

系列(一)介紹了臺中的豪宅廣告;今天我們要坐山線火車,"丟丟銅"上臺北去。 臺北和臺中的差別在哪裡?臺北富貴,臺中富而不貴。富貴是兩個字:富,是掙來的;貴,是生來的。"做官三代,才知道穿衣吃飯";所以第一代打江山的富商巨賈,使勁的附庸風雅,還是遮不住一身財主氣。要到第二代、第三代, 成了豪門,貴氣才自然透出來。貴氣為何如此重要?因為為富不仁,關係不大;少了驕貴之氣,卻會遭人白眼。臺北是首都,有歷史,有文化,是時尚之都,也見過王侯將相的興衰;所以臺北的豪宅,首要強調世家門第的格調,才不會被這個城市睥睨的眼光掃得抬不起頭來。 臺北到了,讓我們恭讀幾帖貴氣十足的廣告。 長虹「虹頂」,位於福林路、中山北路口: 背景圖:古典白描地圖,標示故宮、士林官邸、圓山「國家寶藏金三角」,以及俯視國寶的虹頂豪宅。右下角是荷葉邊的古瓷。 標題:國家寶藏,官邸軸線,元首特區 首度一窺士林官邸至高堂奧,立足象徵國家文化的故宮,與權力核心士林官邸所形成的「官邸軸線」上,人文風華,無上尊榮 ... 故宮、官邸、虹頂「官邸軸線」隱然成形 ... 正對士林官邸,國際層峰御所。 (小字)敕使街道集顯貴 日本皇族赴神社參拜必經之路,自古便身價不凡。 【北橋論曰】主打「官邸軸線」,明顯的風水龍脈思維。這則廣告的政治語言雖然錯亂,但其欲一泯中日恩仇、再造大東亞共榮圈的雄心,隱然成形。 士林官邸在日據時代是個"園藝試驗分所",後來老蔣住了26年;環境清幽雅致,花木扶疏,但不能稱為至高堂奧,何況早已非權力核心。 稱故宮的典藏為國家文化,怎不怕得罪深綠的買主? 敕使街道指中山北路,是二十世紀初年日本皇族到臺灣參拜臺灣神社(圓山飯店原址)時所走的道路。日本人穿木屐的腳丫子踢踢踏踏走過,就身價不凡了? 「御所」一詞是日文,專指日皇使用的屋宇。層峰御所,是指士林官邸呢,還是指虹頂?若是前者,老蔣又不是日皇;若是後者,除了日皇誰還敢住?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懷念蔣氏恩德的老派日本人出資的。 遠雄「富都」,位於中山北路二段: 正頁圖片:臺灣總統府。題字:官道之首 - 臺灣國寶大道 中山北路 背頁右圖:翠玉白菜。題...

七月的煙火

折疊椅加草坪音樂 特大號屁股加可樂 嬰兒車伸出的小肥腳加 吸食二氧化碳過量歇斯底里的蚊子 來吧公民們,來為國家慶生 莫喚醒起伏的野地山丘 革命者依然酣睡 毛瑟槍口倒下的勇氣 依然負載著眾庶 嗡嗡欲眠的夏日浮生 於是你也滿足地靜觀 人潮的慶典流過家門口 立聽雨後的七月夜 濕熱空氣中隆隆的滾動 煙硝味飄來華麗的期待 一朵,一朵 在黑夜裡即開即謝 不及思索 空花的神秘 又一聲炮響 你仰頭尋找 - 嗶嗶啵啵的彈幕燃亮夜空 決戰之後 群星下墜 闔上最後一抹不捨的目光 悄悄沒入黑絨布面的山丘野地

豪宅廣告,世紀典藏系列(一)

我看《財訊》不是為了炒股,而是喜歡讀裡頭的政商分析,有官商現形記的趣味。六月號的這期有一篇報導,辛辣的令人耳目一新,值得典藏。 三通看來要讓臺灣的房地產風華再現了;這期財訊有豪宅專輯,豪宅的廣告更是目不暇給,每一個都說它是皇家園林、高貴出眾,還沒蓋好就要你趕快典藏。正常的情況是,就算是驚為天人的寶貝,也得出土了才能收藏;出土很久了,大家都覺得它是寶貝中的經典,才能典藏。不過臺灣的豪宅是"永恒的奢華指標",建商則"氣度過人",所以憑著信心和鈔票,一定是可以典藏的。 我很想認識撰寫豪宅廣告文案的那群文壇泰斗,不知道是浸淫巴洛克文化無法自拔,還是身不由己,要用種種"異形"的形容詞堆砌再堆砌。我猜想背後一定有個專業的製作群,因為幾乎每個廣告詞都沆瀣一氣、如出一轍。 先從臺中講起吧,我對這個城市的豪宅仰之彌高久矣。 「惠宇科博仰森」 標題:一生不渝 永生永世國立科學博物館崇高定位,永遠傾國家資源悉心澆灌;長長久久五萬坪綠地森氧,恒久不變低密度建築風範。百年不變的森情,才足以傳遞企業家一生不渝的愛 ... 【北橋嘆曰】拜託。科博館雖然不錯,也沒有那麼崇高啦。永遠,恒久,都是是很久很久很久的意思,不要隨便亂用。地球暖化,一百年後臺中盆地說不定變成海水浴場,還"森情、森氧"呢 - 有這種詞嗎?二十年前的重劃區多是荒煙蔓草,雖然沒什麼建築風範,建築密度的確很低,空氣也很流通。後來一座座聳入雲霄的大廈紛紛挺立,恒久不變的高密度建築風範就此樹立,一生不渝了。至於企業家一生不渝的愛是什麼東西?哦,他難道要把豪宅送給無殼蝸牛?真令人感動 ... 聚合發「先得月」 臺中金磚八期,致富首選;先得月,國際級大器名店。 (小字)感謝國際知名京劇名伶 ... 典藏「先得月」 【北橋嘆曰】沒有金磚莫問名;雖俗,還不失坦白。 興富發「黃金新象」 豪宅再貴,貴不過您的身家安全!唯有豪宅免震,富豪才能高枕無憂!LRB 國際免震宅,森嚴守護您的安全與財富。 (小字)LRB 免震科技不僅減少60-70%的地震力 ... 並可令地震週期變長,地震舒適度提高五倍以上。 【北橋嘆曰】富豪果然是龍孫鳳子,身家姓命跟一般老百姓就是不一樣。不過免...

兩紙投名狀,一曲不了情

我的影評總是慢很多拍;不過我專炒冷飯,帶點鍋巴香味,您不妨嘗嘗。其實冷飯不容易炒,得另闢蹊徑,不然講得再好,也只落得一個"老套"的冷言冷語。好在有些作品隨人生歷練而歷久彌新,評它永不過時。 李安的《色戒》,一個半月前才看。之前零星讀了些兩級化的影評,心中忐忑遲遲不敢看,就怕它不過是個鹹濕片,不但壞了李安的名聲,還砸了張愛玲的招牌。 看了之後鬆了口氣;李安畢竟沒讓我失望;這是我喜歡的一部好片。 我喜歡,因為它的細膩、層次、色調、節奏,把張愛玲小說侵骨的冷感拍了出來。不過喜不喜歡是個人口味;如果不喜歡文字的色戒,大概也不容易喜歡電影的色戒;那也無妨。但要稱得上是一齣好片,就需有技術面的講究。 談《色戒》之前,先談一另部片子《投名狀》:這是一部有意描寫複雜的人性,但畫虎不成的失敗之作。據說是有心要拍出兄弟之情,不僅憑武打身段和戰爭場面取勝,可是實在看不出那三個人之間有什麼生死以之的情感。就憑設香案結拜前殺了三個倒霉鬼嗎?這種沾了血一同下海的老儀式,是裹脅手段,非英雄所為,沒什麼光鮮的。本來,亂世落草為寇,情非得已;片子如果朝這條線發展也好,可以著力描寫良民為寇、墮落為獸的過程。可惜這是一齣紊亂的招安戲碼,弄得比宋江上了梁山之後的水滸傳更難看。 《投名狀》最大的敗筆是李連杰飾演的龐青雲。他是靈魂人物,可惜砸了,全戲就失魂落魄。在他身上只看到東一段西一段支離破碎的情緒:一回兒替兄弟捨命相搏,一回兒暗渡陳倉偷兄弟的老婆;一回兒替饑民找活路,一回兒拿他們當炮灰。這些都可以演,但中間的線索到哪去了呢?龐青雲內心的轉折,他在權力欲和兄弟情之間的掙扎,全沒交代。若是他一開始就是個功名熏心的陰險狠辣角色,也合理;偏他一臉義薄雲天的氣概,一身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悲涼沉重,一付為兄弟無怨無悔的模樣。從肝膽英雄到卑鄙小人這條背叛之路怎麼走來的,沒人知道,連編導也不知。只有劉德華飾演的趙二虎有點人味(功勞還是演員的)。戰爭的場面差強人意,卻照抄《Gladiator 》的音樂,不是東施效顰,自討沒趣嗎? 《投名狀》總評:平庸的編導沒有處理複雜人物的本事,用片斷的情緒為素材,以庸俗的港式電影手法炒作,拼湊成一盤半生不熟的大雜燴。主角的性格空中飛人式的跳躍,觀眾被逼著玩連連看的遊戲,暈頭轉向,最後陣亡倒臥於沙發之中。 做《投名狀》的病理分析,是...

沙豬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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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響深遠的文化皆有圖騰,沙豬文化豈能例外?應我要求,屬豬的小兒今天畫了鉛筆素描,模特兒是只粉紅色小豬撲滿。 今年另一作品:波士頓紅襪隊的球帽。此兒天生工筆性格,畫畫不願著色,非常執拗,說是用了顏色會破壞細節。 三年前用電腦合成的"布希國情咨文演說"。電腦合成又可以用顏色了?不懂他的邏輯。

球的隨想(二)

小時候家中積了許多《中央月刊》,是忠黨愛國的父親訂閱的反共文宣,我沒事會翻出來看。其中一篇報導,與其他文章頗有不同。它逐局詳盡描述1971年臺南巨人少棒隊許金木,在威廉波特苦戰九局反敗為勝的經過。這篇報導不知被我翻閱了多少回,從字面上反覆模想少棒小英雄揚威異域的風采。後來又聽說魔手陳智源的傳奇,更是怨嘆自己年級太小,不得躬逢其盛,與英雄人物擦身而過。 然而老天有眼,1973年,將升上四年級的我目睹了臺灣棒球的盛世。這年臺南巨人少棒隊震古鑠今,有能投善打的黃清輝,左打怪傑鄭百勝 - 他一人在遠東區少棒賽就敲出七支全壘打。這支隊伍以狂風掃落葉之勢,把東洋西洋拿得動球棒的小鬼打得一概哭笑不得。我不錯過任何一場球賽,記得每一個球員的打擊順序和守備位置,看球看得手舞足蹈,如醉如癡。第二年,臺灣首度奪下棒球三冠王。高雄立德少棒隊在威廉波特的三戰比數是15:0, 27:0, 12:0; 王牌投手林文祥演出三振秀, 打了五支全壘打。青少棒及青棒隊由教頭曾紀恩領軍,也是夢幻隊伍:青少棒有徐生明、李居明,青棒有高英傑、李來發,郭源治、劉秋農,楊清瓏,真稱得上名將如雲,俊彩星馳。 於是,棒球成為我小學生活的重要部分。臺灣的孩子,崇拜這些英雄人物之餘,也思起而效尤。班上的球癡分成兩隊,模仿南美和、北華興的爭霸。三十多年前的臺灣,有幾戶人家拿得出閑錢給孩子買球棒手套面罩?我們都是以竹棒木棍小皮球徒手交鋒。有一次去工地偷木棒,被工人發現,在後猛追;我和同伴分頭而逃,躲回家裡;工人抓不到人,在牆外恨恨的叫罵,我在家裡聽得清清楚楚。之後整整一個月我不敢從工地經過,怕被認出來。小皮球品質不佳,有時猛力一揮就被剖成兩半,然而我們樂此不疲。每節下課10分鐘都在打球,星期天更是可以從早打到晚。我們的比賽是沒有投手的,打擊者自扔自打,完全考驗守備;可是也有人三振出局,信不信? 後來爸媽給我買了一只手套,是膠質的,品質並不甚好,可是被我當成寶。一直到小學畢業,才第一次摸到鋁棒和捕手專用的手套及面罩。不過上了國中之後,興趣轉移到籃球,與棒球的緣份漸漸淡了;但自小練就的傳球接球的技巧,相隨不去。有了孩子後,我也買了幾只手套,教他們接球。他們沒什麼熱情,被我強押著練,但基本的接投技巧還是會了。我接著他們投來力道漸強的球,撞擊手套噗噗有聲,在我耳中聽來竟是遙遠的回響。 回響從幼年的夢境傳來。父親不...

球的隨想(一)

有一場籃球賽的記憶歷歷如昨,不只為打得精彩,更因為看得動人。 1998年的NBA,芝加哥公牛與猶他爵士二度對決。那年的NBA好看,有歷史因素。飛人喬丹1995年復出後,又帶領公牛拿下96、97的總冠軍,期於再度奪冠,重複三連霸(three-peat)的歷史。爵士則由最佳拍檔馬龍(Malone)和史塔頓(Stockton)領軍二度叩關。由於喬丹復萌退休之志、馬龍懷再擇良木之意,所以此役意義非凡。再者,敝人當時住在亞利桑那州,與猶他有鄰州之誼;本州的太陽隊不甚爭氣,只好改替爵士加油。 頭四場下來,爵士一比三落後,眼看沒戲了。關鍵的第五場,我人在德州達拉斯機場候機返家。十年前的機場不像現在電視到處都是,只有旁邊一家店的的天花板吊著一臺,正好播著球賽,吸引了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旅客,賴在店中,翹首盯著電視不走。後來飛機誤點,我們也不甚在意,因為球賽漸入佳境。原本枯燥聊賴的候機區,竟有了派對般的輕鬆。到了十點鐘,店要打烊,我們只好出來。看店的德州牛仔妹熄了大燈,打量著這群戀戀不捨默默央求的男人,動了慈心(應該是母性);她不閉鐵門,不關電視,只把鐵欄拉下。大家微笑會意,沒有人多說半句廢話,馬上巴住鐵欄,從空隙中繼續以瞻仰的姿勢看球。 進入第四局末,爵士鬥牛成了拉鋸之勢。欄外的觀眾愈看愈緊張,手緊抓著鐵欄晃動有聲,好像監獄犯人鼓噪。欄內的小姐則好整以暇的整理架上的衣服,替我們拖延時間。正在緊要當口,飛機來了 - 怎麼有這麼掃興的飛機!大夥不得已,在航空公司的催促聲中,像昭君出塞一步一回首拖向機門。正無趣時,一位旅客亮出掌上型收音機,貼在耳際,捨我其誰的接下轉播的重任。登機的隊伍頓時安靜下來,只聽到這位球迷救星斷斷續續報告比數的聲音。上了飛機坐定,我們繼續聽他轉播。最後,爵士險勝,老馬龍獨攬39分;爵士逐鹿之望綿綿未絕,公牛霸業尚不可知。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嘆息;不久,人聲沉寂,飛機的引擎吼叫著帶我們沒入夜空。 德州牛仔妹的一念之仁,令我感懷至今;不過球賽的魅力,尤讓我著迷。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以因同看一場球,產生莫名的默契和情誼,尤其是在機場那個過渡的空間。我不知你的經驗如何,我每次在機場候機轉機,總覺得那是個被遺棄的地方。摩肩接踵的人群在那裡經過和離開,連等候的時間也是被遺棄的:一段無可如何的空白,浮動著疲勞和焦躁的情緒。那場球賽改變了天涯過客的心情:如燠熱...

落英繽紛,大器晚成

【一】 落英繽紛 見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 一般人多以為落英為落下的花;其實此處,落英宜解作"盛開的花朵"。落,有完成的意思,如"華夏落成",如"出落得大方標致"。從文意來推想,令漁人驚艷詫異的,是沿著溪岸迤邐一片的桃花海,而不是掉落泥塵的花瓣。殘花敗蕊,容顏萎縮,色澤黯淡,睹之令人愴然凄惻,更別說冠以繽紛二字了。"一束繽紛枯萎的玫瑰" - 有這樣形容的嗎? 有人不服氣問道,桃飄李飛,難道不是落花之美?古詩文大家寫作態度嚴謹,字字計較,講究來歷。如果要描寫落花,通常會交代其他的線索,如王安石的詠菊詩:「黃昏西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如李清照詞:「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又如李後主詞:"「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最有名的,該屬黛玉葬花:「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落花與風刀霜劍的歲月催逼是分不開的。至於龔自珍的「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則又是別樣懷抱。 再者,桃花源是個什麼地方?它是生於魏晉南北朝的詩人幻想中的理想世界。漁人從真實的亂世闖入桃花源,第一眼被燦爛的桃花林所震懾住。桃花一朵朵、一樹樹的綻放,"中無雜樹,芳草鮮美",完美得不似人間,才堪稱仙境的門戶。落花飄零的殘破意象,只適用於重返亂世。而且,桃花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相對於外面,是隔離靜止的世界;飛花飄絮的流動,恐怕與時間靜止的意象格格不入。 小時聽父親講蘇軾和王安石咬文嚼字較勁的故事;據說因《桃花源記》落英之解,王荊公使東坡折服。(此故事無可稽考,或許家父記憶有誤?)但離騷中「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落字仍宜作掉落解,以與墜露相對。 結論是,落英當然可以作落花解,但是落花繽紛,缺乏實證。一朵朵盛開的花才好看,也才看得到,一如人的盛年。下次看到大花小花開得熱鬧空前,不妨贊嘆:「落英繽紛,真美。...

任督二脈不通史

【序】吾友普希金屢屢為文譏嘲吾年少輕狂練氣之事,吾不得已,乃略述梗概,不惜暴揚陳年糗事,希冀一正視聽。諸君子淑女或可雅諒吾之苦心孤詣,不以荒誕訕笑之? 我接觸氣功,可追溯到當兵的時候。當時官拜少尉,職任通信官,機房在山頂,而營房在山腰。每日輪值,或例常設備維修,皆得爬一段山路。路分兩條,一為蜿蜒平緩的柏油大道,一為陡直的階梯。革命軍人,有志請纓,無力殺敵,爬山鍛煉身體總做得到吧?所以絕大多數的官士兵都爬山梯。猶記清早登山,濃霧彌漫,晨露沾衣,向雲深不知處行去,偶有拋棄紅塵入山不返的錯覺。 一天上山,遇到一位四年制預官D兄。此兄貌不驚人,中等身材,氣息均勻的跨著逍遙大步;我素以腿勁自豪,竟得奮力喘息,才能與之並駕齊驅。難道世上真有輕功這回事?我納悶著。漸漸熟識,他才透露:入伍後不久便發現患了肝病;經人介紹拜師學吐納之術,兩年下來,病情大好,體力也強健。我受到高中一位深研老莊易學的同學影響,對神秘的事物很好奇;一次休假下山,便隨他到臺北拜訪他的師父。 他的師父在住宅區開國術館,兼治跌打損傷;我們到的時候,正在客廳替人按摩,手掌離患者的身體有數寸之距。此人氣定神閑,步履紮實。閑聊幾句後,他略略說起門派的來歷,系屬"仙宗"的一支;客廳一隅的神壇供奉的,是昆侖山的祖師。我立即想到蜀山劍俠傳裡人劍合一的劍仙。他談起祖師,用的是現在式。又說,每次仙宗的弟子參加國術比賽,乃是做做樣子掩人耳目;要是使出氣勁斷劍的真功夫,恐怕駭人聽聞。再聊下去,他忽然話鋒一轉,大捧當時(1987年) 政壇有"臺灣第一戰艦"之稱的朱高正。我錯愕之間不知如何應答;或許看我根器不佳,想閑扯淡把我打發吧?後來D兄透露,作為弟子,每個月要獻上六百元的花果供奉費。我恐掉入斂財的陷阱,又怕哪天惹惱了他的師父,祭出一道劍光來傷我,便支支吾吾將此事不了了之。 後來普希金把我推薦到臺南,支援年度演習。大啖臺南鴨舌頭之餘,遇到了兩位空軍上尉。此二人焦孟不離,身懷絕技且樂於助人,每在晚飯後義務替人打通經脈,兼解老莊。據他們說,老子莊子,其實是氣功秘笈;哲學云云,乃是掩飾。見我感冒初愈,氣色不佳,便要替我治治。拉條板凳,命我坐下,肩背放鬆,手心相對,滌思靜慮,心無雜念;他們在我身後發功,告訴我一會兒若有發汗發熱的"氣感",無須驚惶。接下來的五...

山茱萸的個人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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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櫻花,新英格蘭的山茱萸花要個人主義多了。 櫻花細小的花體堆累著,分不清臉孔,只見密密的人海。集體的繽紛比細節重要,而飄落的美更勝於綻放,似乎落花是開花的唯一理由。千百個傘兵迎風等待,沒有身份的花瓣被同一陣風慢動作帶開,短暫的本質成全更短暫的形式。你不會去追尋花瓣,正如不會追尋雪花和雨點;只記得一個凄美的民族符號,在櫻花飄落中全然靜止的宗教儀式。 大氣的山茱萸花,花與花近而不狎,朵與朵的間距留出個性的空間。像是播放蝶群拔地而起的影片忽然定了格,一只只翩然張翼的粉蝶被枝椏暫時牽絆住,上旋的風勢凝結於螺旋槳欲翔的姿態中。每一朵花,每一朵靜止中奔放的流動;來自一處,去處不同,各有各的方向。影片若是繼續,它們就要憑風遠揚,飛向欣欣的未來。是一群不害羞的生命,各自為政,不屑塑造集體的圖騰。然而一樹葳蕤,仍然成就了數大為美的感動。 【註一】Flowering Dogwood (Cornus florida),找不到更適當的中譯,姑且譯為山茱萸。 【註二】自來寫人與草木聞風相悅,無如張九齡《感遇 其二》: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O-N-E-萬!

我學英文啟蒙於嘉義市郊的一所國中,那是嘉義地區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1976年:A-E-I-O-U-】 國一上學期第一堂英文課,老師講課前先發一張考卷測試我們的英文程度。有些題目我會做,比如26個字母的大小寫、正斜體。有些題目就傻眼了,比如「列出母音字母」。開學前學校辦了一個星期的輔導課,我呀呀嗚嗚跟著從A念到Z,每一個聽來都像母音啊,可沒人教我們什麼是母音字母。 我不願留白不答,於是三國演義式的胡扯了一陣,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下課後怯怯的探聽同學的口風,每個都說,「好簡單!」我怯怯的問,「那,什麼是母音字母?」他們交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過了半天,終於有人紆尊降貴為我解惑:「AEIOU,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一個英文字不識的我,茫茫然點點頭:「你們在哪裡學的?」這幾位立時抬高了他們優越的下巴:「某某老師的補習班」。原來是名門高弟。不識字的人被讀書人輕視的難堪滋味,我嘗到了。 小學畢業升國中的暑假,我到圳溪對岸橋邊的小店包裝魚乾賺零用錢。一個暑假下來,手法愈來愈俐落,兩小時可以包幾百盒。就這樣,天天與村子的同伴一塊上工,走過紅色的小木橋(我們叫它紅橋),比賽包臭魚的速度,然後帶著一身臭魚味回家。同一時間,名門高弟們已經去補習,學會了 AEIOU 五個母音字母以及其他的深奧學問。 第二堂課,開始念 This is a book. 「Book. B-O-O-K-. Book.」全班隨老師大聲朗誦;這是背英文單字的方式。臺灣教英文採用KK音標,村子裡國中二年級的前輩怕我跟不上,好心傳授撇步。他翻開自己的英文課本,說:「看,就是這樣」。我湊近一瞧,只見一個個英文單字上下密密麻麻加了注音符號;天啊,這是寶島音標嗎? 瞻仰了同伴的英文秘笈之後,老師及同學的英文發音就變得十分可疑起來。比如 L, 根據寶島音標,要念「也羅」。既然沒人可以教我,我決定自力救濟。找到坊間一本參考書,前幾頁繪有音標的發音口型圖解;我拿著書照著鏡子,用醫學解剖的精神土法煉鋼認真練習起來,從誇張的嘴形發出一個個怪異的聲音。 結果,我的發音和老師同學發的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誰的比較對,反正不能用注音符號就是了,我頑固的堅持著。 【1977年:O-N-E-萬】 國二換了一個英文老師,我們的課程也進階到用英文數數。第一堂課,他遲到十五分鐘。一臉橫肉,中廣的肚子,如果穿了拖鞋...

一二三,打耳光

嘉義市郊,某國中。 【1976年 國一】 數學老師剛從師大畢業,長得秀氣秀氣的,經常穿著乾凈的白襯衫,帶著銀邊眼鏡。他初執教鞭,極力想樹立威嚴,可是生就一張嫩氣的面皮,沒有人怕他。他愈是擺出兇兇的樣子,我們愈覺得好笑,上課的秩序因此很散。 第一次月考後,他一個一個唱名發考卷。不及格的,都吃了他左右兩記耳光。他出手不重,可是表情堅決;顯然第一次打學生,還不太會掌握力道,但是兩手交錯,動作俐落,看來預先練習過。 他慎重其事甩耳光的表情產生了效果,從此班上同學上課的態度不敢太過隨便了。沒想到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會打人的。 【1977年 國二】 「來,讓老師教你們。」地理老師有一點不耐煩,可是說話的語氣仍然不慍不火。老師修養很好,即使同學不聽話,他也不生氣。 地理老師不到三十歲,中等瘦削身材,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講課時偶爾穿插點自己的生活瑣事,待我們如朋友一樣。他這麼平易近人,我們都喜歡他。因此開學一個月以來,大家都期盼地理課 - 雖然上課大部份的時間都用於畫考試的重點,窮極無聊。 今天他一進教室,就說,「上個星期的作業還沒交的同學請站起來。」只見將近二十個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我們最討厭的風紀股長也在內。「老師不是說過,我不會出很多作業,但是希望你們一定不要遲交?」沒有人接腔。「現在,站著的同學自己打兩個耳光,就可以坐下。明天把作業補交上來。從這排開始,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耳光的聲音響起,鈍鈍的,不清脆。兩下打完,這人就坐下了。打耳光的人不很認真,旁觀的人則覺得他的動作滑稽,竟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教室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老師命他再站起來。「打得不夠重。重新打,我讓你坐下才可以坐下。」於是這位同學又重新打起,許多下之後,老師點頭,他才困頓的坐下。這時大夥知道老師不是鬧著玩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除了越來越響的耳光聲。老師對同學打耳光的力道不太滿意,通常一個人要打七八下他才會點頭。 「這樣打不行。來,讓老師教你們。」拖拖拉拉了一陣,他有點不耐煩了,可是語調依然平靜。「你到前面來。」他對已經打了自己一陣的同學說。 這位同學功課不好,且有些桀驁脾氣。他離開座位,朝講臺走去,尚未站定,老師忽然向前踏上一步,揮動整個右臂,以桌球殺球的弧線和力道一掌將這十三歲的孩子擊倒在地。這同學掙扎著站了起來,左頰紅腫,倔強的嘴角緊閉著,強忍著...

日本行: 無料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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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寫白字,是無料記事,不是無聊記事。 去年夏天回臺灣,順道參加"超值旅遊(Signet Tour)"辦的關東六日遊。第一次到日本,有旅行社細心安排,雖是走馬看花,卻比在美國開車找路的玩法輕鬆多了。 第一天到旅館,就發現電視的遙控器上寫著"有料"和"無料"的字樣。全家從波士頓飛到成田機場,早累癱了,那還有力研究是什麼料;想當然耳,八成是那種有色的料。日本人真是,未免也標示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開始隨團,聽導遊一路講解,才恍然“有料”是付費的,“無料”是免費的。幸好沒有大聲嚷嚷,不然就要爆料了。不懂日文的我,撿到這意外之趣,於是開始留意商家的招牌。 【圖一】有料駐車場 - 就是收費停車場。招牌上的人物畫,樸質童趣。 【圖二】麻薯糕餅店。前面打開兩盤無料的花生麻薯,無量試吃,QQQ!其他包裝精美的,都是有料的。雖然不是酒店,綠色的布招,讓我想起紅樓夢裡林黛玉的詩: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小小店面的陳設配色,如此雅潔舒服。 【圖三】此店以半月形銅鑼燒為號召。黑色的桿子豎著月白色的布招,月字象形。一塊與地面同色的方石壓著方形的黑座,足見小地方處處用心。 【圖四】博古堂,漆雕器店。原來日人尚黑白。灰瓦好像水洗過一般素凈。 【圖五】陽雅堂。另一家漆雕店。仍是黑白色系。 【圖六】下馬。或許這詞日人用慣了,但在我眼裡,除了新鮮,還聞到古風,一會兒,又有一絲悲哀。想到近半個世紀的兩岸華人,三不五時上演拆毀文化、與舊時代割裂的戲碼。想到住在巴黎的朋友布魯諾,站在家門口驕傲的指點幾百年歷史的石板通衢。想到林徽因、梁思成力保北京城牆,爭不過急著破舊立新的紅政權。想到高中時用閩南語念《祭妹文》的國文老師。想到主張用拼音取代方塊字的臺獨人士。端詳手上的 Canon 相機,想到明治維新,想到今天日本的工藝科技、一塵不染的街市、安靜有禮的人民。下馬。 【圖七】刀劍相模屋。我誤以為是刀劍相磨。其實相模是地名。對嘛,就像"高岡屋海苔"是在高岡賣海苔的。 【圖八】這家紫芋冰淇淋,風味絕佳。從門面的配色,我的結論是:日本人執著於同色系柔和漸層的搭配。他們協調有序的社會,不喜歡突兀的對比。

楚主任的紅豆湯

你讀了《冰河屯的紅豆湯》嗎?讓我為你盛上第二碗。小心了,這碗的口味不太一樣。 時光要流回20年在臺灣當兵的日子。預官結訓後,抽簽分發到北部山區的戰管雷達站。同梯次的預官皆欣羨我走了好運,在陽明山當兵;其實營區距離陽明山尚有一段長路,無公車可達,單位也不提供接駁。絕大多數人放假出營、休假回營,靠的是陽明山一家餐廳前的計程車。營區官兵分批放假、分批銷假,這些計程車就做這獨門生意。當兵的人好不容易休假,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回營。向晚時分,只見一個個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神情落寞的來到這家餐廳用餐。他們偶爾交換眼神,然後帶著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繼續低頭吃飯。不時也可看到一輛計程車旋到餐廳前停下,裡頭跳出一個個也是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吹著口哨搖頭晃腦,帶著蒙恩大赦的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直奔公車站。餐廳裡的人呆滯的瞧著外頭的一群,忽然憶起少年時(就是幾天前下山的時候)的歡樂,在夜暮籠罩中領悟到生命的短暫。時候到了,幾個蒼老的身形從桌旁站起來,付了錢,簡單的招呼幾句,確定是同去一個地方,就挨進了一輛車 - 往往就是剛載了生人下山的那輛 - 朝黑暗的山林沒去。對山上的官兵而言,這家餐廳是坐落在陰陽交界的客店,計程車司機則是擺渡的鬼卒。 上山的路並不好開。從省道轉入軍事管制區後,即為狹窄顛簸的單行道,不是一般跑城裡的司機能開的。四圍一片闃黑,時有夜霧,只有頭燈推開前方幾公尺的明亮。計程車以相當快的速度循著蜿蜒的石頭路盤旋而上,其實相當危險,年輕的我卻不在乎,歪在後座閉目養神。一年八個月下來,未發生任何事故,倒是退伍以後,輾轉聽說深夜機房著火,幾個剛值完夜班在機房後面睡覺的官兵不幸喪命。人生的夷險安危實在難料。 雷達站的機房在山頂,營房在山腰,常在雲霧深深之中。營區裡的任務不重,濕氣很重;衣櫥裡要點個燈泡,免得衣服發霉。但是人身上的霉濕氣怎麼除去呢?當然要靠吃飯喝酒了。山上的老鳥不時去盜採國家公園的箭竹筍,替泡麵加料;我雖不親自摘取,但竹筍實在鮮嫩無匹,忍不住就享受他人犯罪的成果 – 尤其深夜值班,全靠一碗竹筍泡麵。也有人抓竹雞 - 此等上選美味就沒我這小少尉的份了。或者晚飯後,不值班的人就開席拼酒,喝的全是金門二鍋頭。我那時酒量尚佳,可下一瓶。席中有各級軍官,醉酒不分大小。吃喝之後的垃圾 – 除了爛醉的軍官之外 – 全往山溝裡一倒了事。 營中另有一席夜...

失憶十三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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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愈是偉大的人民,對政治人物愈是殘酷。」 臺灣的執政黨敗選後,一位政治評論者引用邱吉爾如此說。錯了錯了。那不過是邱翁下臺的遁詞。人民不偉大,也不渺小;他們只是與自己的記憶拉鋸。這一次,八年的記憶打敗了五十年的記憶,如此而已。 【二】 真正偉大的,是世代之間的代溝。代溝,記憶的斷層,人類文明最壯闊的地理特徵。上一代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傳承生命經驗,下一代說:「夠了,我沒有興趣。」於是一切嘎然而止。新一代從粗糙的斷層出發,開始造山造海。 【三】 邱吉爾的另一句名言:”A fanatic is one who can't change his mind and won't change the subject.“ 狂熱份子,心意不改、話題也不改。普通人不是這樣;他們要嘛改變心意,要嘛改變話題,務實的把日子過下去。至於狂熱份子呢?老狂熱猛衝了一圈,累得口吐白沫,才發現新狂熱早忘了他們的辛苦,蔑笑著從另一個跑道絕塵而去。上一代眼看自己被下一代遺忘,驚覺這一生的狂熱是無人在意的宿命。 【四】 臺灣長大的四五年級生,多半讀過張系國的《昨日之怒》,略略知道保釣運動的始末,然而畢竟隔了一層感情。保釣的激昂,只有親身參與的那一代知道。書名取得何其深刻:聲音與憤怒果然皆屬昨日。聲音已然沉寂,憤怒也成無依的落葉,被風吹散去。 【五】 白先勇的《臺北人》、《紐約客》是沒落時代的輓歌。劉大任的《秋陽似酒》、《晚風習習》是幻滅時代的輓歌。如果你不懂我說什麼,不要緊,你不屬於他們憑弔的時代。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再不多時,憑弔者的輪廓便要淡去。 【六】 美麗島事件也是沉寂的落葉。事件二十多年後,當權的同志嘲弄了老戰友,嘲弄了一代人的期盼。結果是,被害的人,坐牢的人,辯護的人,創黨的人,選舉的人,平反的人,當權的人,落選的人,都先後加速凋零消逝;殉葬的是一段理想化的記憶。 【七】 選後,電視臺播出兩位競選人的傳記。昔日的政戰打手與街頭小霸王,鬢已星星,談起軼事逸聞,似白頭宮女閑說天寶故事。我看到激情淡化成訪談文獻,收斂在書架的一角,待後人翻讀點閱。最難忘一段珍貴鏡頭,是落選者十七年前錄製的一首改編了歌詞的臺語歌;他唱道:”那會那會同款,政治這條路,有人走著輕鬆,我走著艱苦?“ 他唱得如此的認真投入,難道當時就...

冰河屯的紅豆湯

生命中有些事是無法忘懷的,如冰河屯的紅豆湯。 所學稍冷門,畢業後馬上能找到一份工作,不無興奮之情。拿著聘書,買了生平第一輛新車;二手傢俱能送的送了,不能送的扔了,剩下的家當全塞到車裡。離開馬里蘭的學生宿舍,十一月初帶著妻小,翻山越嶺開了兩天的車,來到紐約上州的冰河屯附近的小鎮。此城位於雪城之南70哩,綺色佳東南50哩,距離明澈如鏡的指湖群不遠。 租了一棟兩層式 Ranch-style 的房子。房子蓋在馬路邊的斜坡上,全新的愛車被迫曝露在外,因車庫被土耳其裔的房東裝修為另一個房間,原為了可以多租給人,其實陰冷潮濕不適人居,只宜儲物。未及開箱的東西,包括窮學生的書,盡積於此。上了樓梯,左為客廳,右為臥室,廚房居中。屋後有一木搭平臺,俯視陡如滑雪道的後院。 住下不久,接踵而至的現實開始侵蝕對未來的憧憬。先是冰雪風霜。冰河屯的冬天不似馬里蘭溫和,與妻早有心理準備;到了冰河屯的第一件事,是全家購置當地的冬衣。然而冬天來臨後的寒凍徹骨,仍令南來客措手不及。天地只餘兩種顏色:灰暗厚重的雲層遮蔽著天,無邊無際的白雪覆蓋著地。這時才恍然,何以這一帶的房頂尖斜如冰淇淋蛋筒;原來積雪數月不化,需以斜頂利其下滑,免得坍壓。怕冷的妻子帶著四歲和一歲的兒子困居屋內,望外興嘆。也曾在晴日帶孩子到後院滑雪,但寒氣刮臉生疼,不能久待。車道上雪凍成冰、堅冰勝鐵,溜滑難以駐足;上車前得搏命似的緊巴著車門才能止住下滑之勢。在鵝毛大雪中上下班是經常之事。上班不久,公司老闆的詭秘打算在同事的閑談耳語中逐漸傳開,成為另一塊蔽日的烏雲。隨著訴訟案件的曝光和重要幹部的相繼去職,漸知此非久戀之地。 就在這不見天日的北大荒,遇到巴西來的蔡醫師。與蔡醫師素昧平生,是馬里蘭臺福教會的牧師娘知道我們遠赴冰河屯,告以他的電話號碼。我們並非基督徒;一通電話,他就開門相邀,伸出了溫暖的雙手。他接著帶我們去教會,認識了潘牧師和他的"同業"陳弟兄。其時冰河屯的華人多半是臺灣人,據他們說,從事的職業只有兩種:不是醫護人員,就是開洗衣店的。蔡醫師自然屬于前者,潘牧師和陳弟兄屬于後者,皆是不擅言辭幾近木訥的人,但是談起他們的洗衣生意,就會彼此打趣。那是間小小的華人教會,禮拜天借美國人教堂的地下室聚會,孩子就在樓上與洋娃娃一起上主日學;中午有簡單的午餐供應。為了全家能在這無聊的小鎮多...

SPA, 風水, 擀麵棍

在 spa 享受芳香精油純按摩的時候,頭如果朝對了方向,,效果更佳。 你大概不信無稽之談;我也不信,但風水師認為這與宇宙能量有關,不可等閑視之。 帶小孩去越南人開的髮廊理髮,枯候時不免隨手翻閱美髮雜誌,有次發現一本過期的 Spa 美容雜誌(原為法文版),其中有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華裔女性作者以國際知名風水室內設計師的專業角度指出:接受 spa 療程的客人,如果頭朝對了方位,更易吸收天真地秀日精月華,而且這套理論體大思精】源遠流長:   In classical feng-shui, a person has four good and four not so good directions based on his or her birth year. These directions are based on science, mathematics, and cosmology of Chinese medicine. The without-a-doubt truth is, when you face your best directions, positive influence is magnified: you sleep better, work smarter, and receive more effective skin treatments! Here’s how to feng-shui your clients for more effective treatments. 這位風水師身兼東西文化使者,苦心孤詣,把陰陽五行方位天干地支這一套中國固有的模糊而繁複的符號系統,簡化成四個好方位,四個不佳方位,使頭腦簡單的西方人容易了解。她特別強調這些方位是以「中國醫學的科學、數學、及宇宙論」為根據,如此一來,立即讓孺慕東方神秘文化的西方人五體投地。她繼而指出,方位與皮膚保養的關係無可置疑 – 這是她吃飯的傢伙,自然不能輕易帶過。 接下來她又特別為不熟悉陰曆的老外發展了獨創(?)的數學系統,將西元出生年份轉成個位數字。大概老外無八字,所以能簡則簡:數字是1, 3, 4, 9 的,屬於東方能量群,利於東、東南、南、北; 數字是2, 6, 7, 8 的,屬於西方能量群, 利於西、西北、西...

思舊賦

二月底參加 OFC, 得空重遊聖地牙哥老城 (Old Town, San Diego), 與往日不期之遇。 烤熱的陽光搖曳起舞,一塊塊 落在老墨的寬邊帽上。 啜著瑪格瑞塔的大中午, 是微醺的眼,還是鏗鏗的吉他? 老城慵懶的吟唱令人沉醉。 沉醉裡傳來潺潺的擾動, 乘著時間的河筏你輕輕來訪。 你預知我的期待,我唯一不變的摯友; 此來不易 - 破繭的記憶,生澀的舊遊,塵封的青春, 在此執手相聚。 水岸一排腳印,你不是幻影; 水中我的倒影,十年流光的差距。 你原是我,我本是你。 與我相和而歌吧,用低八度溫柔的重唱; 且誌今日之歡,同飲邊境交會的風趣。 暖陽在眉梢,微風在髮際, 曬乾了水痕腳印,你無聲無息而去。

我看武俠

從小就愛看武俠片。三十多年前的片子,人物單純,情節簡單,善惡分明,結局清楚,小孩子也很容易了解。那時最崇拜的武打明星屬楊群。有一場戲,我記不得片名,楊群為了替一個弱女子報父仇,隻身闖入危機四伏的客棧,手提燈籠,意態從容地與惡棍的爪牙周旋。父親看到這種場面,總不忘評一句:這就叫藝高人膽大!從此「藝高人膽大」就成為我臧否武俠人物的標準。 長大後,偶有機會重溫舊片,慘不忍睹。從此決定不再看港台拍的武俠舊片,免得破壞美好記憶 - 懷舊最好留在形而上的層次, 千萬莫做 reality check. 然而英雄出少年,老片的招式雖然不堪回顧,新片的身手意境卻頗有可觀。當然我快轉跳過了港台拍的金庸小說電視劇:香港的還勉強,台製的也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形容。不知那一台拍的"射雕",第一場戲就砸了,把仙風道骨英氣逼人的長春真人,扮成獐頭鼠目相貌猥瑣之輩。這場戲對我造成很大的創傷;後來每讀金庸,看到丘處機三字,就想起那獐頭鼠目的扮相。金庸戲以大陸出品的為佳,我最屬意胡軍領銜的天龍八部,他把喬峰的豪邁演活了,幾個配角的扮相演技也恰如其分。古天樂和李若彤主演的神雕俠侶也不錯,但北橋妻認為李若彤飾小龍女太過豐滿,我不得不同意。至於李亞鵬和周迅拍的射雕英雄傳,什麼都好(尤其演梅超風的楊麗萍),最大的敗筆卻在周迅和李亞鵬兩人所飾的黃蓉和郭靖, 黃蓉氣若游絲,郭靖狀若白癡,令人氣悶。 近年來的武林至尊, 當屬 Kill Bill (1 & 2). Quentin Tarantino (昆丁.泰倫提諾)執導,Uma Thurman 挑大樑, 劉玉玲 Lucy Liu 也是其中要角。此戲相當血腥暴力,兒童青少年不宜,不慣"昆丁流"的觀眾切勿輕易嘗試。(你如果連 Pulp Fiction 都無法接受,那麼絕對不要看這部)。此片分為兩集,上集較勝,有三段絕唱:一,新娘千里尋神兵,到冲繩一家壽司店找到了退隱的製刀大師 Hattori Hanzo. 二,新娘跟蹤仇人O-Ren Ishii 到 House of Blue Leaves 餐廳,亮名挑戰,斬殺 O-Ren 的黨羽 Crazy 88;此段雖慘烈,還好導演以黑白效果稍加掩飾。 三,新娘和 O-Ren 在精巧的日本花園決鬥,飄零的細雪中,新娘以神兵制敵;此乃絕唱中的絕唱,不敢看畫面...

你脫光了沒有?(五)

【第五回】開到荼蘼花事了 勘破三春景不長 前文說到我到了S公司作了科技買辦,忙得風生水起。夏天季度營收超過 $150M,公司開派對慶祝,大老闆除了描繪前景,還提醒我們擺脫小鼻子小眼睛的思維。比如說營收的金額單位,要改用 Billion,所以本季的營收是 $0.15B,而非 $150M。我啜著香檳,如騰雲駕霧,心中把未來的股價迅速盤算了一番,不由再快飲一杯。 公司的人事迅速膨脹,會拼 Optics 這字的人還是不夠多,幾乎天天都有新人來面試;到了中飯時間,通常會叫 pizza 或三明治外賣,邊吃邊談,以節省時間。有位同事養了條愛斯基摩犬(husky)名叫奧斯卡(Oscar),每日與主人同來上班。 奧斯卡體型碩大,看來就像條狼,牠不會汪汪叫,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震顫的狼嚎。奧斯卡性情溫和,嗅覺靈敏,極為貪吃;Pizza 一來,牠不論身在何處,一定會踩著輕盈的步伐奔來。有一次,一位身材嬌小的東方女孩前來面談,正在大會議室報告她的博士研究;我們一群工程師邊聽邊嚼著香噴噴的 pizza,只見奧斯卡迅雷似的奔來,直衝桌下東嗅西聞,發出興奮的嚎叫,把那女孩嚇得花容失色,舌頭打結。這讓我想起馬里蘭的兩個同門師弟,他們大概不怕狗,比較適合這裡的工作環境。於是我把他們相繼請了來,順便納入兩筆豐厚的介紹費,剛好夠家裡買新冰箱和洗衣機。 盛極而衰,事理之常,然而沒有人料到光纖和網路泡沫的崩盤來得如此迅疾。福兮禍所伏,繁華的榮景遮掩了脆弱的產業基礎和的可憂的商業交易。比如說,季度營收原來是這樣灌水的:賣設備的公司貸款給客戶(電信公司),好讓客戶訂購更多的設備;$0.15B 的季報的真相如此;設備公司也依此灌水的營收向元件供應商超量進貨。我們最愛的字眼是 capacity - 產能,人人都怕買不到貨,所以不只訂貨, 還訂產能。大家都向未來借錢,然而最終總得有人付賬。網路的流通量確實驚人,但如何從中獲利,沒有人有明確的概念。且寬頻網路的終端用戶數目仍少得可憐,大型高速區域網路的架設很快面臨了供過於求的窘境。電信公司借錢買了設備,卻無利可圖,以致無力還債;設備製造商收不回借出的錢,又賣不出投下大筆經費研發的先進產品,季報和股價於是急轉直下。設備製造商賣不出東西,庫存堆滿了光學元件,自然不再跟元件供應商進貨;元件供應商也堆滿了庫存,季報發赤,股價發黑。骨牌效應已成,無力回天,只能眼...

你脫光了沒有?(四)

【第四回】難定奪憶晨鐘暮鼓,逢盛會驚雀鳥成凰 不久,殺手幫的史無生和賣冰箱的C公司相繼來電給 offer,我和北橋妻斟酌禱告了半天,著實難以取捨。後來我想起一樁往事,助我做了決定。 當年在馬里蘭大學唸書的時候,指導教授見我一家四口嗷嗷待哺,便在寒暑假替我兜攬外快,讓我替另一位電機系J教授測量高速電路板的數據。工作輕鬆,J教授出手也大方,我拿錢的時候不免露出「下次有這種好事可以再找我」的貪色。J教授見貌辨色,知我涉世未深,好吃易飽,便跟我聊了聊。他問我何時畢業,然後給了我一句忠告:「找第一個工作的時候,便要思考下一個工作在那裡。留意你未來的老闆、同事,因為你的下一份工作跟他們大有關係」。他的意思並非要我騎驢找馬、隨時準備跳槽,而是提醒我不要只看到一份工作立即的處,還要看得遠一點,留意附加價值 – 尤其是專業人際網路的建立。 為泡沫思潮左右的我,一心盤算著去那家公司可以賺得更多更快;J教授的話適時浮現心頭,如暮鼓晨鐘,讓我冷靜下來。大餅人人會畫,大錢不是人人賺得到的,或許該認真考慮他當年的忠告?S公司的殺手幫看來人人身懷絕技,跟著他們混混,或許比跟休掰博士賣冰箱高明吧?公司會垮,但認識些高明人,多長點眼光見識,卻是自家本錢、誰也搶不走的。既下了決定,便辭去工作。全家趁著換工作的空檔返台探親,回美之後,我暫別了妻兒,隻身前往波士頓上班。 到了S公司,加入眾好漢行列;殘冬的積雪未消,公司裡頭卻熱乎的緊,一群三四少壯的工程師在史老大的帶領下忙得很有勁頭。那是個「事求人」的時代,所有的光纖公司都在搶人,三天兩頭就有新面孔報到。流行的笑話是:只要會拼 Optics 這個字,就可以找到事。剛報到不久,席不暇暖,就與大夥赴巴爾的摩 (Baltimore) 參加2000年的光纖通訊會議 (OFC – Optical Fiber Communication Conference)。史老大的手下傾巢而出,但分乘兩班飛機,以免萬一出意外,一鍋砸了。我和其他工程師滿懷興奮到達機場,遇到潘大可;他依然一臉愁容,彷彿要去參加喪禮 - 幾年後事實證明,潘老的表情確有先知預言的本事。 OFC2000 在光纖通訊發展史上佔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位 – 不是因其參與者之眾,而是因其參與者之雜。那是個極度樂觀的一窩蜂時代,所有的人都怕錯過了光纖這般車。小公司秀出個點子,就被大公司用駭...

你脫光了沒有?(三)

【第三回】冰箱烤箱言不及義,冷熱交攻心猿意馬 馬里蘭的C公司是光纖界的黑馬,創辦人休掰博士聲名素著,以怪傑之姿見知於光纖界。他挾著開創前一家成功上市的光通訊公司的霸氣,及被合夥人排擠而出的彆氣,投下巨資另起爐灶。投資人對休掰博士這塊招牌抱以厚望,競爭對手對他異軍獨起的本事更不敢掉以輕心。 我回到曾住了五年的馬里蘭,倍覺親切,何況馬里蘭較新英格蘭溫暖許多,是以對C公司頗為期盼。面試前一晚,先與麥老一敘;麥老是土桑雷射公司的印度同事,先一步趕搭光纖列車,一個月前跳槽到C公司。有這次面試的機會,多虧他推薦。 我們邊吃邊聊,麥老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彷彿C公司就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我們談話的內容,多環繞著豐厚可期的股票選擇權打轉;他神情篤定的替我畫金光閃閃的大餅,我則聽得醺然陶醉,可謂賓主盡歡。 隔日一早面試。C公司野心勃勃,研發大樓與週邊廠房迤邐一片,氣派宏偉,完全不像慘澹經營的 Start-up。但我一進大門,就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神秘氣氛。果然,面試一天下來,沒有人告訴我大概的工作內容,或問我任何技術的問題,我也搞不懂我的所學和他們的所需之間有何關係。Hiring manager 耐不住我的詢問,竟拿出冰箱、烤麵包機來搪塞。他說:「假設要設計一個冰箱 ... 再假設要設計一個烤麵包機 ...」。我心中冒起一把無名火,心想,到底有什麼了不起,要神秘兮兮到這地步。最後與休掰博士見面,他倒是大方地帶我到實驗室兜了一轉,解說一番。看了他們的系統機架,其形若冰箱,其熱若烤箱,才知 Hiring manager 所言也不盡虛妄。其實休掰博士沒透露半點機密, 可是至少顯出點誠意。 步出C公司,已是薄暮時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對我還滿意,雖然我不知他們如何能從這樣貧乏的面試過程得出任何結論。這外貌恢弘的公司,卻予我矯揉虛浮的印象,與波士頓S公司以簡御繁、大開大闔的氣魄截然不同。但我又討厭波士頓的冷,喜歡馬里蘭的暖。我馳向機場,帶著冷熱交攻的複雜心情,搭夜機回土桑。

你脫光了沒有?(二)

【第二回】論逐鹿殺手炫絕技,啖芥茉書生對暴客 S公司的面談安排在週末。一月份,波士頓地區正值嚴冬,剛下過雪。在土桑過了三年沒有冬天的日子,更別提雪了,乍見白雪覆蓋的冷冽景象,很不習慣。一早到了S公司,先見技術龍頭史無生先生。年輕而微禿的史先生出身MIT林肯實驗室, 精光四射,不講太多客套,單刀直入考問了我一個多鐘頭。他常常問了一個問題,我答了一半,下一個問題又似另一個浪頭撲了過來(我後來知道這是他面談的慣技,不讓你有喘息的機會)。還好他畢竟做研究出身,問的多屬基本功,我還可勉強招架,但到後來也被逼得不得不使出避重就輕的太極絕技。他看我大概黔驢技窮了,便不再逼打成招,反問我有無疑問。我趕緊逮住機會,請教他產業的前景。這是泡沫公司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於是以從容自得、掌上觀紋的神態描繪未來光通訊世界的美景;我怕他再回頭拷打,便小施激將法,問S公司何以應付逐鹿群雄?這是自負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也不例外,眉毛一揚,說:「跟我來」。 我隨他走過幾間實驗室,裡頭有不少鐵盒、紙盒和光纖圓盤。他隨走隨指,說:「這間發展的是C公司的殺手」、「這間做的是T公司的殺手」。我走在他高大的身旁,瞻仰著他揮灑自如、殺氣騰騰、料敵於指掌的風采,不禁肅然起敬,思有為者當如是也! 史先生是何等聰明人,我崇拜的神情早落在他眼裡。他顯然很滿意,把我交給司暴客先生。更年輕的司暴客出身耶魯,做過光元件公司的技術主管,也是一等自負精明人,生平最恨別人比他行,最愛試探別人發怒的底線。我當時自然不知,傻傻的被他盤問著。僥倖的是,我既無任何光纖系統的工作背景,面談時的姿態擺得很低,沒有什麼可誇的,更沒有生氣的本錢。司暴客對我居然禮遇有加,沒為難我;後來方知,與司暴客面談而不動怒,算是加分。 司暴客帶了幾個工程師請我去一家日本餐廳吃中飯,壽司一上,我就習慣性的把芥茉和著醬油調成濃稠的糊狀,夾起薑片沾著當小菜吃,先清清舌頭。豈知此尋常之舉,竟然讓幾個請我吃鴻門宴的老美聳然動容。原來白人一般不耐辛辣,更何況芥茉此等衝鼻之物?他們的芥茉醬,不過是幾點綠苔浮在醬油上,但我從小吃辣椒配餃子長大,又在美墨邊區領教了正宗的墨西哥辣椒,區區芥茉糊能耐我何?這幾人見我渾若無事以芥茉為主,輔以生魚,談笑之間,彷彿下一步就要生啖人肉似的,嘖嘖稱奇;獨有司暴客面露喜色,原來他與供應商打交道,好惡戰,見到我的吃相,以...

你脫光了沒有?(一)

【楔子】 泡沫生涯原是夢,風險投資本無郎 去年協辦暑期兒童營會,某同工看到我的電郵地址是 ...@ieee.org, 於是問我是不是在非營利組織(NPO, non-profit organization)工作。我先解釋這乃 IEEE 為會員提供的假名轉寄(alias forwarding)服務,我一直在 Start-up 工作。但接著一想,不禁啞然失笑;也對,在麻州待了四家 start-up,不管有沒有 IPO,卻都是不折不扣燒錢不眨眼的 NPO - non-profitable organization 是也! 說我在 PO工作,不亦宜乎? 北橋客2007年底收到的禮物,是一紙聘書;送給公司的,是一紙辭呈。我決定離開NPO,到一家大公司上班,希望會是個穩定的工作,不必一年半載就要擔心公司下一輪資金在哪裡。過了將近八年「有累到沒賺到」的日子,車殆馬煩,也該緩一緩,多留些時間給家人和自己,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回想自從來到麻州,搭網路世紀的順風車、想賺一回順手錢,不料搭上的是一波泡沫。「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順手錢雖沒賺到,總是有幸身歷可一而不可再的泡沫的壯闊。雖短暫,畢竟炫麗,雖浮誇,畢竟有看頭。泡沫破滅之後,我與許多數人一樣被捲入震盪的餘波,經歷些許小風浪,幸未滅頂。如今咀嚼其中酸甜苦辣的餘味、狂喜乍悲的荒謬,難免滄海桑田之感。是為記。 【第一回】 脫牢籠嬌妻報佳信,慕新猷北客從北征 話說2000年初一個禮拜六早上,北橋客正在網球場與朋友切磋,忽見四體不勤的北橋妻從停車場以小碎步跑來。那時我住在亞歷桑納州土桑市(Tucson)已三年。亞歷桑納基本上只有冬夏兩季;夏天噪熱,在華氏一百度以上的高溫中我們晝伏夜出。晚上八點鐘出門買菜,租錄影帶;十點去游泳池,水還是溫的。冬天半年則彷彿人間天堂,氣溫總在六、七十度上下。一早到了球場,冬陽蒸臉,天空晴朗無塵,一眼望去是沙漠中的遠山與高大的仙人掌(Saguaro Cactus)。在令人心曠神怡的大自然中,六個球友可以置妻兒於不顧,忘我地輪番廝殺三個鐘頭。 所以北橋妻這樣不識趣跑來,準是家裡有什麼雞毛蒜皮事。我的球大概打不成了,球友們不勝同情的眼光像網球一個個朝我身上飛來。但見她手裡搖著一張紙,花枝亂顫地喊著:綠卡來了!綠卡來了!我一聽,心情激盪,彷彿有個鉛錘從心頭挪去: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