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11, 2008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古都夢)

【洛陽伽藍記(三民書局)】

北魏楊衒之著。伽藍是梵文音譯,本指僧侶居住的園林,後來用以泛稱佛寺。北魏,鮮卑人拓拔氏所建,崇信佛教。統一北方後,施行漢化,遷都洛陽,大起佛寺,四十年間建寺一千三百多所。帝王后妃、達官顯要,爭相佞佛,建寺造塔,壯麗豪奢,不憐恤百性。胡太后所建永寧寺為其中之冠,寺中有九層寶塔,高九十丈,加上塔頂的旗幡,去地一千尺;塔頂有金寶瓶,瓶下有三十層金盤,九級寶塔各角懸掛了共一百二十只金鈴,每面門扇飾有五行金釘,合計五千四百枚。

北魏分裂前,全國佛寺有三萬多所、僧尼達二百萬之數。宏偉眩目的佛寺並未帶來平安;影響北魏國運的三次血腥政變,兩次在永寧寺起兵,一次皇帝被叛軍所擒,鎖在永寧寺門樓上。永寧寺最後毀於大火,足足燒了三個月,觀火之人哀聲振動京師。同年,北魏分裂;原來的皇帝跑到長安,投奔宇文泰,史稱西魏;權臣高歡另立新君,遷都於鄴城,史稱東魏。

楊衒之在北魏末年作官;永寧寺燒掉十多年後,他重回毀於兵燹的故都洛陽,見到"寺觀灰燼,廟塔丘墟 ... 鐘聲罕聞",有感而錄下洛陽佛寺興衰的始末。書中除了佛寺,也兼及洛陽地理、歷史人文掌故、庶民生活、神怪故事;娓娓道來,褒貶在字裡行間,須細細體會,不宜快讀。

我原來不識此書,對地理遊記之類的書又一向缺乏興趣,若非妹妹強力推薦,是不會主動購買的。依我本意原要帶戰國策 - 本人這種牡羊座的,志大才疏,讀書粗放,喜歡行雲流水有國士之風的扯淡,不耐雕梁畫棟穿衣帶帽的細節 - 這回被迫改變讀書習慣,也是好事。

【東京夢華錄 (三民書局)】

北宋孟元老著。東京,指北宋首都汴梁(開封)。北宋亡後,作者避地江南,回憶故都,記載了徽宗年間的繁華風物。孟元老生平不詳,有人猜測他可能幫徽宗幹過勞民傷財的事,所以隱瞞真名。與《洛陽伽藍記》相較,本書描述都市生活更是巨細靡遺,從宮闕、城牆、河道、橋梁、街巷、肉鋪、餅店、川菜館,到消防隊、演藝圈、娶媳婦、洗兒會(古時候的 baby shower)、立春鞭牛、元宵燈山、清明出郊、端午避邪、七夕乞巧、中元祭亡、立秋結社、中秋翫月、重陽賞菊、冬至更衣;寫宮廷中的禮儀生活,也寫一般百姓如何過日子。

這種民俗歷史比起《資治通鑒》那種帝王將相的歷史,其實更有血肉,但對我來說是一大挑戰,原因同上。那為什麼要把它從臺灣帶回美國呢?原因同上。妹妹說:「反正你就放在床頭慢慢看嘛。」又是一本要細嚼慢嚥的書。

Tuesday, December 9, 2008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黃泥坂)

《蘇東坡傳》,林語堂著,宋碧雲譯。此是早該拜讀卻蹉跎未讀,所幸尚未絕版。學貫中西的林先生用英文寫了許多書向西方人介紹中國文化,這本傳記是其中之一。

蘇東坡,不世出的天才,一顆可愛敦厚的自由心靈,一身不合時宜的脾氣。他歷經顛沛流離仍然保持赤子之心,在人間煙火中透著仙氣,和他描寫的廬山一般不可捉摸:我們以為看到了痕跡輪廓,其實他還躲在雲霧裡微笑。這時我們就不能不感謝林語堂替他寫傳,使我們這些後輩俗人可以多了解他一些。

本文副題"黃泥坂"指的是一條黃泥小路,與蘇東坡和中國文學大有關係。因為烏臺詩案,蘇軾被貶到貧瘠的湖北黃州做團練副使。一家人最初住在長江邊上的臨皋亭,是個供行旅官員休息的驛站。兩年之後,錢漸漸用光了,家小嗷嗷待哺,於是求得一塊舊營地,打算耕種自給。這塊地就是東坡,因長久荒廢,滿布荊棘瓦礫,開墾過程中備嘗辛苦。他不但做了農夫,還蓋水壩、挖魚塘、築雪堂(因是雪中所建);自號東坡居士,經常往來雪堂和臨皋兩地,其間的小路就叫黃泥坂。他寫了一篇《黃泥坂詞》,其中云道:「朝嬉黃泥之白雲兮,暮宿雪堂之青煙」。東坡的生命在這條路上收斂沉澱,藝術創作達到高峰,前後赤壁賦及那首念奴嬌-赤壁懷古都於這段期間寫就。

蘇軾一輩子在黨爭中洗三溫暖,因此本書敘述其前因後果著墨頗多。北宋文化燦爛,人才輩出,竟因惡性黨爭而致政治糜爛,終覆亡於異族之手!這段歷史今天讀來仍然發人深省。

譯者宋碧雲女士下了苦功,一一找出中文的原名、原文、原詩;譯筆典雅大方,有行雲流水之姿,令人欽佩。本書如果與時報出版的《雪泥鴻爪 - 蘇東坡詩詞文選》合讀,更佳。

Friday, December 5, 2008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溶雪聲)

《昨夜雪深幾許》,作者陳芳明,現任政大臺灣文學研究所所長;許信良為民進黨主席時,曾任該黨文宣部主任。本書回憶他與臺灣文壇政壇人物的過從,有師友恩義,也有糾葛對立。記載的人物包括齊邦媛、隱地、陳映真、余光中、尉天驄、黃春明、鍾肇政、施叔青、許信良、楊牧、龍瑛宗、葉石濤、史明、林惺嶽、洛夫、李敖、盧修一、林義雄。 這些人,健在的也好、作古的也好,在文學實踐、政治立場、歷史座標各方面都南轅北轍。陳芳明不避恩怨、不諱評騭,以略帶憂傷的詩意敘述,讓發燒顛狂的歷史適度降溫。一張張人物剪影,生動的說明了文學和政治之間的複雜關係,我們也看到作者由愛詩的文藝青年捲入政治的漩渦,在文學和政治之間走了一遭,終究又回到文學的港灣定錨。

身份認同的問題一直是臺灣政治的死結,臺灣人一百多年來不斷在問自己是誰。既然文學的終極關懷是人的定位,文學人投入關乎身份認同的政治爭辯、甚或參與政治,就不讓人意外了。也正因為文學人的敏感,他們的政治生命留下了燃燒太過的焦痕,激烈太過的荒謬,渴望太過的幻滅。

書中有許多警句,如:
  • 引用尉天驄:「學院中許多人有一個通病,便是用自己的觀念去解釋現實,而不肯用現實來測驗自己的觀念」。
  • 引用黃春明:「你知道自己在表現什麼嗎? ... 如果是不熟悉的,你就不要寫它」。
  • 寫洛夫:每位詩人都是坐車來的,唯有洛夫是騎著重型機車單槍匹馬赴約 ... 他的世代被遺棄過久了,找不到恰當的傷口互相對話 ... 被遺棄的詩人,並未自我遺棄。他牢牢擁住自己的生命,燃燒它,炙燙它,讓這個悲傷世界能夠取暖。

此書多處讓我心情激動不已;陳芳明畢竟是詩人,而唯詩能滌靜撫平憤慨過的青春。寫洛夫的一篇以洛夫的詩結束:
  假若你是鐘聲
  請把回響埋在落葉中
  等明年春醒
  我將以溶雪的速度奔來

我知道洛夫其名,竟然錯過了他的詩。下次要尋幾本帶回來。

Thursday, December 4, 2008

臺灣札記(七):買書記(清兵衛)

臺灣買的書;商務印書館的三本經由博客來網路書店訂購,其他的購於臺中金石堂和誠品書店。


《黃昏清兵衛》

一直找不到德州大哥介紹的同名日本電影,卻發現了原著。此書收了八個短篇小說,每一篇講一個日本幕府時代下層武士的故事。這些武士都有個渾號,有的叫馬屁精,有的叫生瓜,貌不驚人、甚至形容猥瑣,為同僚所輕,卻身懷絕技。黃昏清兵衛,本名井口清兵衛,在財務部門辦公,經常拿著算盤打瞌睡;一到黃昏下班時間精神就來了,因為要趕回家照顧病妻,買菜燒飯做手工副業,所以得此謔稱。但清兵衛是無形派高手,有一天藩府內密謀政變的大臣找上他,要他出手解決政敵。政變當晚,清兵衛氣定神閑,刀光一閃完成任務。為了酬報他,大臣命良醫為他妻子治病,且讓她到山裡的溫泉旅館療養。第一次讀藤澤周平的小說,感覺其雖名"武俠",但人物的描寫多,情意微露,著墨淡雅;打鬥的描寫少,不過幾個跨步,亦如刀光一閃即逝。這可是日本武俠特有的風流?

《沉默》

遠藤周作的名著,與《深河》齊名。遠藤是天主教徒,寫西班牙神父來到日本,受到逼迫而叛教的故事。小說的主題是:神的子民受苦的時候,祂為何保持沉默?此書探討救贖的真義,悲傷沉重,意思深長。

《伊豆的舞孃》

一首青春挽歌,作者自況意味甚濃。我雖知川端康成是日本第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但從未讀過他的書。讀後的印象是:文字細膩,借由外境描摹心理內在情境的功力很強,悲涼的日本味道浸透書頁。除了伊豆的舞孃,本書收錄了另外三篇小說:溫泉旅館、抒情歌、禽獸。

我接觸日本文學甚少,大概只讀過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以及聽父親講宮本武藏與佐佐木小次郎決鬥的故事。 我對日本文化的認識之淺,與仇日的心態不無關係。去年夏天的日本之旅,以及這一兩年來看的日劇,給了我一些刺激。在書店逛來逛去,所見泰半是翻譯文學,或是老作家舊作重刊;架上臺灣新作家的作品寥寥,而且可讀的不多。失望之餘,看到日本小說的中譯本,竟是意外之喜。三位譯者,根據介紹,皆是浸淫日本文學文化多年的有學之士。譯文不僅流暢,且富中文之美。是否因為日文和中文還是接近些?我不懂日文,願方家指教。

我有一個感覺,也可能是錯覺:臺灣新一代的作家,好像是讀不甚通順的翻譯文學長大的。或許不乏創意,然而文字肝腸寸斷,句法彆扭,詞彙貧乏,描寫冗贅,讀來十分痛苦。這些人如果無法閱讀古文打好基本功,不妨多念優秀的中譯日本文學。我也建議他們發表之前,尋一密室,大聲朗讀自己的作品,聽聽看是否通順、是否有令人不忍卒讀、精神恍惚之處,再進一步求文字的氣韻起伏、用語的精煉準確。我買的書要隨已然沉重的行李飄洋過海,莫怪我挑剔。(平心而論,這要求並不挑剔;作家既然以寫作為職志,就該下功夫好好掌握基本工具。作家不一定非得要寫所謂深奧的作品;其實早期一些很會說故事的作家,如廖輝英,就值得效法)。

《從徐霞客到梵谷》

余光中的文學評論集,寫於二十年前。顧名思義,本書主要在評論遊記文學及梵谷的畫作;但其中收錄的《中文的變態與常態》、《白而不化的白話文》、《詩與音樂》,是我購買的主要原因。余光中和白先勇,啟蒙了我對現代文學的欣賞。高中時期讀了余先生不少新詩、散文,對於他經營散文長句的功力尤其印象深刻,最記得《蒲公英的歲月》一文,有一陣子還刻意模仿,以能寫綿長如詩的長句自喜。我如今覺得余先生對文學的最大貢獻,應該是一生以身作則堅持優質中文的創作,以及仔細指陳劣質中文的弊病。余先生的行文氣韻恣肆,中西古今交融成趣,雋永典雅,意象新穎,是學習白話文極佳的教材。(另一個好教材是李敖的《北京法源寺》;這本書可以觀摩李敖鮮有人及的白話文造詣,且無李敖其他作品中鮮有人及的狂妄)。

Thursday, November 27, 2008

給人留餘地 - 感恩節的反省

感恩節前讀聖經利未記19章。

(一)不可割盡摘光

【經文】
9節:你們收割莊稼的時候,不可把角落的穀物都割盡,也不可拾取收割時遺下的。
10節:不可把你葡萄園的果子都摘盡,也不可拾取你葡萄園中掉下的;要把它們留給窮人和寄居的外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注釋】
好處不要佔盡,別搜刮精光,使別人一無所有;尤其是對待匱乏的人和無依靠的人,更要給他們留一條生路。因為連全能的上帝也給人留餘地。

(二)不可絆倒瞎子

【經文】
13節:不可欺壓你的鄰舍,也不可搶奪他的東西;雇工的工錢,不可扣留在你那裡到早晨。
14節:不可咒罵聾子,也不可把絆腳石放在瞎子面前;卻要敬畏你的 神;我是耶和華。
15節:你們審判的時候,不可行不義;不可偏袒窮人,也不可偏幫有權勢的人;只要按著公義審判你的鄰舍。
16節:你不可在你的族人中,到處搬弄是非,也不可危害你的鄰舍;我是耶和華。
35節:你們審判的時候,在度、量、衡上,都不可偏差。
36節:要用公正的天平,公正的法碼,公正的升斗,公正的容器;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就是曾把你們從埃及地領出來的那位。

【注釋】
人在做,天在看。真正敬畏上帝的人,誠心追求公正和睦,不敢蓄意欺負偏待別人。

(三)關愛寄居的外人

【經文】
33節:如果有外人在你們的地方,與你們一起寄居,你們不可欺負他。
34節:與你們一起寄居的外人,要看他像你們中間的本地人一樣;你要愛他好像愛自己,因為你們在埃及地也曾作過寄居的人;我是耶和華你們的 神。

【注釋】
我們都因同一命運而漂泊。如果有誰先在某處暫時歇腳,就熱情的款待晚到的旅客吧!明天我們又要流浪。啊,上帝!祂預備了旅店,卻不許我們留戀旅店的溫暖。

臺灣札記(六)失去的論述

「我們這一代被耗掉了」,貝姿說。

10月25日週六午後,青苔和他妻子、貝姿、以及我,在新生南路上的紫藤廬雅座喝茶。青苔和貝姿當然不是真名,也不是外號;我們是大學社團的朋友,相識超過25年了。
哲學系畢業的貝姿一直是理想主義者,總是有意和現實保持一點距離。社團時代她就是我們的良心指標;出了社會工作,也一直關注弱勢團體。她讓我想到聲音清越的反戰歌手 Joan Baez;貝姿雖非歌手,但心靈中的聲音一向清越純凈,多年來無改其志。
青苔從事公職,特別關心步入歧途的青少年。他是那種外和內熱、自有定見的人。聽他太太說,青苔接到我電話的那天,一時往事如潮湧上心頭,竟致失眠。我前一天住在他家,二人暢快長談。他的公家宿舍雅潔簡樸,我睡在日式榻榻米上,深夜裡思緒飛舞,竟停駐到一面舊牆壁上。

話說青苔做學生的時候有一年嫌宿舍吵鬧,搬到臺北縣深坑(或是石碇?)隱居。我坐客運車去看過他的住處,見識到什麼叫做「環堵蕭然」。空蕩蕩的室內,有面牆壁暈染著一片青綠;我以為他心遠地偏,開始學畫抽象山水自娛,就近細觀,才發覺是片毛絨絨的青苔。「每早起來刷牙漱口,順便朝牆上噴噴水」,青苔以園丁般悠然的口吻說。緣此典故,姑且稱他為青苔。

「大學之前,被國民黨耗掉了;大學之後,被民進黨耗掉了。今天的臺灣沒有我們這一代的政治論述」,貝姿又說。我點點頭。

這句話很容易引起誤解。幾個社團的朋友,能代表一個世代嗎?再者,所謂"耗掉"是什麼意思?然而對我來說,這句話無比的直接而真實。

我們的世代,經歷了一個啟蒙,兩個幻滅。尚乏分辨能力的時候,我們在當權者塑造的世界觀下長大。初具分辨能力的時候,則旁觀上一世代拆穿當權者的神話,而悚然覺醒。上一世代 - 我們思想上的長輩 - 這些人物有左有右,論述的原點有中國有臺灣,其中頗不乏勇者健者。勇者健者跟老國民黨耗掉了大半生,老國民黨垮了,他們也累了,於是思想平庸手段精明的機會主義者趁虛而入,接收成果。機會主義者的當權,帶來了第二次幻滅。機會主義者,這群思想貧乏氣度狹隘的侏儒,讓臺灣政治成為論述真空的廢墟。廢墟中黨爭從不暫停、八卦永不休息、侏儒的戲碼反復上演,逐臭的蒼蠅嗡嗡盤旋尋找娛樂。廢墟中,理性的思維被商業標籤簡化肢解;政治解構了,禁忌解除了,可是文明的底線也被一再觸犯。許多堅持神智清明的人不願發瘋,對這廢墟拋下一抹冷笑,然後退到垃圾較少的角落,做自己的事。"吾不與汝偕亡" - 至少我是這樣想。

所以臺灣的三五族中堅世代,35到50歲左右,有許多神智清明、默默在崗位上盡責、為家庭奮鬥、知道文明與野蠻的分別的人,他們視政治為一場荒謬鬧劇、一部瘋子騙子傻子各說各話的羅生門,故而根本失去了認真論述的動機。臺灣的政治因此仍被侏儒綁架把持。在我看來,這是臺灣面臨的最大危機。人民多是善良勤奮的;善良勤奮是文明社會的基本建材,可並不足以保障文明社會的永續發展;永續發展需靠良性的政治。政治 - 支配社會最大資源的必要之惡 - 需賴理性的論述來駕馭,成為正面的力量,以落實人民的願望。否則政治將會淪為一場噩夢,讓人民在黑幫的叢林戰場中輪迴茍活。臺灣的政治論述需要一場徹底的結算;該歸檔的歸檔,該丟掉的丟掉,以文明的謙卑、移民社會的豐富,提煉公民社會的基本價值,重新設定標的。

這些想法是我回美國之後整理出來的;在紫藤廬喝茶的時候沒想這麼多。究竟"被耗掉"只是一句喟嘆,還是有普遍的意義?我想對自己交代清楚。我們其實不愛談政治,談也只是原則性的點到為止。好友多年不見,有許多別的事可談。貝姿回學校進修,面臨與年輕同學的世代差距。青苔的第一個孩子將要出生,寫武俠小說的計劃得擱置。我則對早上在臺大校園見到的同人誌辣妹酷哥嘖嘖稱奇。現代大學生的輕盈,跟我們這一代的沉重,真的很不同。「中年男人藉他們的青春陽光取暖」,我自我解嘲的向青苔的妻子解釋。不過回來美國之後,又覺不該妄自菲薄。青春的陽光雖好,畢竟短暫,若無強健的思想,終成蒼白的夕照。我在老友的身上,倒是看出釋去重負的清朗、佳釀漸熟的美好。我們的政治論述或許被耗掉了,人生並沒有,反而佳境可期。



【附錄】 Thomas Paine 於1776年為美國獨立寫了一本小冊 Common Sense, 其中一段我印象特別深刻:

We ought to reflect, that there are three different ways by which an independency may hereafter be effected; and that one of those three, will one day or other, be the fate of America, viz. By the legal voice of the people in congress; by a military power; or by a mob: It may not always happen that our soldiers are citizens, and the multitude a body of reasonable men; virtue, as I have already remarked, is not hereditary, neither is it perpetual. Should an independency be brought about by the first of those means, we have every opportunity and every encouragement before us, to form the noblest, purest constitution on the face of the earth.

Thursday, November 20, 2008

臺灣札記(五)海風中掉落的魚刺(二)

旗津是個細長的島嶼,長不到十公里,寬不足半公里,把高雄港包成狹長的口袋形狀。渡輪越過北邊的袋口,也就是高雄港的第一入口;袋口外的防波提阻隔了海濤,所以袋內風平浪靜。北邊的鼓山和南邊的旗津兩個渡口相距約只七百公尺,渡輪噗噗地十分鐘就到了。

島上有座三百年的老廟天后宮,廟前的老街叫廟前路,海產小吃店櫛比鱗次,遊人雜沓。比起淡水,夜晚的旗津打扮得像一輛俗炫的電子花車,連天后宮都穿上一條條的霓虹燈,亮晶晶的一點也不像古跡。不過沒有人在乎俗不俗,只在乎炫不炫;我們是來吃生猛海鮮,不是來發思古幽情的。

旗津最好吃的海產店,掛的招牌就叫"旗津海產店",芬妹和阿坪每次都帶我來這家。和其他的海產店一樣,店面是開放式的,漁貨在店門口赤裸攤開,任人挑選。縛了手腳的龍蝦和螃蟹浸在缸裡,九孔蛤蜊海瓜子鋪在盆裡,小管花枝魷魚和各樣魚類一字排開躺在長條冰鎮的攤子上。這是漁港氣息十足的就食環境,少有雕琢的名堂,要嘛別來,來了就要吃得霸氣、像食物鏈頂端的動物那樣理所當然的吃。海鮮大都以大火現炒現炸,也用蒸煮。我們三個大人三個小孩坐了一桌,各種水族都嘗了一些,汁水淋漓。我不知店家料理的訣竅,看似樸拙無華,可就是鮮美到極點,真像是剛從海裡撈上來的。相形之下,美國的生蠔、雞尾酒蝦,甚至日本生魚片,都太冷了,太都會了,少了亞熱帶漁港的生機流動。我邊吃邊看電子花車般的街市,覺得一切都非常協調。

吃到尾聲,感覺喉嚨不對勁,好像被魚刺卡住了。不很痛,但異物在喉非常明顯。刺大概藏在一大塊魚肉裡,所以入口時沒察覺。「等一下去耳鼻喉科夾出來就好了」,阿坪安慰我說。有兩位在地藥師陪著,我不甚擔心,只不免有點糗。「這麼大的人了還不小心」,我仿佛聽到老婆在美國數落。之後我們陪小朋友玩扔圈圈等傳統遊戲,又去吃綿綿冰,就是很鬆的挫冰。我盼望魚刺不知不覺自行消失,可是它還是頑固的卡著。是魚的魂魄對驕傲的食物鏈頂端動物的報復嗎?其實我很少吃魚 ...

回程的渡輪上,因魚刺在喉,無心站在船頭吹海風,選了艙內第一排的位子坐下。樂極生悲,真討厭。芬妹一家也陪我坐下。忽然聽到有人講英文,原來是前方的電視播放逃生須知,中英臺語輪播;反正無聊嘛,就看看。愈看愈覺內容好笑;比如穿上救生衣時,要乘客先檢查救生衣是否完好。那麼,如果不完好,有得換嗎?我們座位前面剛好有一排救生衣,我和蠟筆小新數了數,結論是芬妹一家大概只能搶到一件,哪有得換!如果翻船之前沒有時間好整以暇檢查救生衣的品質,落水後才發現是不良品,是不是要和旁邊的人換?電視上繼續說:「如果在黑夜落海,可點亮救生衣上的燈泡顯示自己的位置,等待搜救,但需先行充電」,解說員接著示範如何使用黑色的充電器。我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落海,如果幸運搶到一件完好的救生衣而不沒頂,還要找到充電器和燈泡然後對準了充電,免得過往港口的船隻看不到而撞上自己 -- 這不太實際吧。愈想愈覺得荒唐,忘情的笑了起來,小朋友也跟我一起笑。逃生須知以英文解說時的語氣更為慎重,尤其顯出這程序的可笑。大概從來沒有實際演習過吧。我回頭邀阿坪、芬妹一同觀看。

就在笑不可支的時候,喉頭的魚刺脫落了,彈在嘴裡。我急忙把它拿出來,與蠟筆小新一同研究。這根魚刺長約一寸,彎曲柔軟有彈性,真是卡喉的利器。阿坪說:「姐夫省了一千塊」;我沒有健保,在臺灣看病要繳一千塊。芬妹說:「向高雄市政府道謝,請他們大大推廣這支錄影帶」。有道理,這果然是一支逃生錄影帶,可是大概只對我這種無聊到研究逃生錄影帶內容的人有用。

下了渡輪,魚刺杳然,又覺天地寬廣起來。既然不必去耳鼻喉科報到,阿坪就開車到愛河邊。小朋友在河邊公園的燈光下奔跑著,大眼靈動不多話的妹妹笑得最瘋最開心。

臺灣札記(五)海風中掉落的魚刺(一)

每到高雄芬妹家,去旗津吃海產已成了一道儀式。

今天先在嘉義與國中同學曄達一家共進午餐。嘉義是我從幼稚園大班住到國中畢業的地方,有我的童年往事。搭高鐵趕到高雄時已近傍晚,芬妹和先生阿坪來接我。一進車子,發現三個蘿蔔頭擠在後座。「姨丈---」,小傢伙們大方的用臺語喊,尾音拉得特別長。大姐加上雙胞胎弟妹,三張古靈精怪的臉好似從卡通跑出來的可愛人物。暖秋的薄暮升起,我閉上眼睛;後座傳來的喧鬧童聲有種奇異的中和效果,喋喋不休如稚嫩的小手在鋼琴上彈跳,把我從嘉義帶來的懷舊情緒一掃而空。

芬妹是北橋妻的妹妹,所以孩子們喊我姨丈。老大小學三年級,已有亭亭玉立之姿。弟弟長得肥嘟嘟的,活脫是小無賴"蠟筆小新"的翻版。妹妹聽說長得像北橋妻小時候,所以我特別觀察她。她不多話,一笑千金,大眼睛骨碌碌的打量人。芬妹說,她最聰明,事情看在眼裡存在心裡,不容易了解她想什麼。「我們是龍鳳胎」,沒心眼的蠟筆小新向我爆料。我拿出小公主衣服和項鏈耳環等配件送給她們,姐妹倆迫不及待試穿。北橋妻憑去年印象買的衣鞋太小了穿不下,她們略感失望,但仍然興高采烈戴上項鏈耳環。送給弟弟的是一件絨質運動外套,上身後就不肯脫掉。「姨丈看你穿這麼厚的衣服,自己都覺得快熱昏 了」,聽我這樣說,才乖乖換下。我命他們擺姿勢讓我照相,女的搔首弄姿,男的無厘頭搞怪,大方得很。現在的小孩是否變得早熟了?姐姐談及喜歡她的小男孩,竟一副滄桑口氣:「我們現在只是朋友了」,令人哭笑不得。

芬妹和阿坪是藥學系同學,目前經營社區藥房。藥房在一樓,住家在樓上;前面的騎樓立著看板,不乏醒目的補陰壯陽廣告。藥房是她公婆畢生的心血,早上八點開門,晚上十一點才關門休息,全年無休。「我們才是真正的 7-11」,她說,「有時候一早拉開鐵門,會看到老阿公等在外面」。阿坪志在學術,回校讀博士,所以芬妹成了當家藥師,進貨、抓藥、量血壓、陪客人聊天、提供咨詢,得空時還在報上發表營養保健文章,忙得不可開交。她的公婆雖退居二線,仍一如往昔兢兢業業的看店。藥房的生意仗的是長年累積的口碑人脈,應對之間一點也馬虎不得。這一家人的款客之道也反應了他們的工作哲學:總覺得自己太過忙碌怠慢了客人,非得掏出無保留的熱情來彌補才安心。你若是不小心透個口風喜歡吃什麼(不管是紅鱘還是奶茶),芬妹的婆婆會去買來兩三倍的分量。吃不完帶走嘛,她總是這樣說。

大家等我沖了澡洗去汗臭之後,齊赴旗津,在中山大學西子灣隧道前停車。大姐和弟弟一邊一個牽著我的手,「姨丈有美國的味道」,姐姐說。我沒噴古龍水啊?「什麼是美國的味道?」她搖搖頭:「我也不知道」,頓了半晌,補充說:「爸爸從美國回來的時候就是這種味道」。阿坪曾負笈美國求學,她記得。芬妹笑罵道:「她最崇洋媚外了」。妹妹則抓著芬妹的手,跟在爸爸阿坪後面,偶爾回頭望我一眼。我們沿著船渠朝鼓山渡輪站走去,溫暖柔和的海風吹在身上,黑色的海水輕拍著渠內定泊的漁船舢舨;過了海,就是旗津。我們上了渡輪,走到船頭觀賞高雄港艷麗的燈火。

Monday, November 17, 2008

臺灣札記(四)小霸王的黃粱一夢

過去一個月本人的政治觀察生涯達到高峰;一切都要從我回臺灣探親碰到秋老虎談起。

10月17日夜間飛機悄然降落桃園機場第二航站,排隊兌換臺幣時民眾和平理性,未發生推擠衝撞,展現臺灣民主高度素養。但所持舊美鈔遭到歧視;承辦小姐以舊鈔須寄到美國換新鈔為由,索取國際事務特別費。吾擺出天真無知之表情抗議無效,慨嘆美帝殖民勢力江河日下今非昔比,只好任其予取予求。順利領取行李出關,睽違17年之老友熱情相迎,尚未舉牌強制拘提即於第一時間指認本人。回臺中宅邸晝寢數日補充體力,清醒時分不忘關心國計民生,循正常管道自各大八卦電臺截獲海角七億最新情資。20日搭計程車赴臺中新商圈研究海角七號臺日相戀情節,沿途聽取計程車司機簡報地方黑道對新市政之卓越貢獻。抵達電影院,依法花錢買票欣賞田中千繪就地撒野踢腿,並加購爆米花一包飲料一杯,充分挹注資金刺激內需。

21日中國特種部隊首腦張銘清於抗日碉堡臺南億載金城大炮臺發表臺獨戰爭相關性論述,一時民氣可用,張隨後於全臺首學孔廟被捍臺衛隊撞倒在地,座車亦遭池魚之殃,突顯臺海衝突本質。22日張銘清含淚離臺,本人見有機可乘,遂于23日傍晚急搭高鐵北上。24日一早至士林官邸回味威權統治生活,深夜下榻某政要居所,促膝縱論國是。25日在該政要夫婦陪同下微服漫步臺大,視察舟山路回歸母校後之建設成果,路經農學院福利社品嘗三明治冰淇淋一客,復於醉月湖畔與青春辣妹合影,與民同樂。中午夥同政要夫婦並勾結某在野學界人士進補於新生南路大聲公牛肉麵,繼而移師品茗於反政府巢穴紫藤廬,評估組黨競選總統之適當時機。下午三點,目擊1025嗆中嗆馬遊行隊伍於新生南路羅斯福路結集;本欲加入群眾蓄積本土能量,後因身份敏感,且急于趕赴新竹與科技菁英餐敘募款而作罷。26日南下單刀赴會,渡過濁水溪,先停駐嘉義朝拜民主聖地,憑弔吳鳳塑像、"福安康平林爽文亂"滿漢文紀念碑、嘉義神社、孫中山先生銅線、一江山陣亡將士紀念碑等外來政權遺跡。繼續南下美麗島聖地高雄,與政商實力雄厚之外戚會合,乘夜色渡海,深入旗津半島大舉消費海鮮。27日與某軍方要人密晤於高雄市鬧區地下商場,就後阿扁時代之政治思維交換意見;當晚返回臺中私宅,結束5天4夜密集拜會串連行程。

臺灣與中國政府有意阻撓吾返美從事海外建國大業,原本安排中國特使陳雲林於本人搭乘回航班機當日訪臺。幸賴張銘清流淚勸阻,兩岸緊急協商後決定延後陳雲林訪臺時間。本人遂在無人抗議之特殊情況下黯然出關,於11月2日安然回歸波士頓機場。3日銷假上班,見美股持續下滑,建國基金流血不止,吾渾身亦顫慄不止。次日美國總統大選,偕同妻子投票,並於選票上就麻州是否應該禁止賽狗表達意見,心情複雜沉重。吾認為賽狗有助振興經濟,吾妻則認為賽狗乃殘忍之舉;但二人鴛鴦同心異中求同,圏選同一總統候選人黑馬。投票後立即趕赴德州達拉斯市,參加莫衷一是之工業標準化會議,周旋於各大公司高層之間,不知企業之將亡,飲紅酒食牛排調整時差。當晚於旅館軟榻隻身觀察大選開票,黑馬如預期當選,黑人白人皆淚光瑩瑩;吾因不滿 CNN 刻意迴避黃種人流淚之報導,憤而醺醺睡去。

會議在各大通信產業巨擘達成缺乏共識之共識之後,圓滿結束。飛回波士頓,上網點擊臺灣新聞,驚聞過去數日島內風雲又起;陳雲林訪臺,警民衝突,圓山圍城,馬陳在眾目睽睽之下私會臺北賓館、行不由徑倉皇遁走。果然吾一日不在其位,天下一日不得安寧也。回想本人竟於圍城前夕脫困,豈非天意?11日6日教授學生發起野草莓運動,初聞以為乃臺灣大專院校趕搭海角七號人氣列車,舉辦伯格曼(Ingmar Bergman)電影名作欣賞,後才得知係政治訴求。悲夫!我乃野生百合堅韌世代,愈踩愈開花,深諳政治改造工程艱巨,決非嫩哥美眉餐風露宿偷吃路邊草莓所能成就。本人若尚在臺灣,絕不容此等傷風敗俗之荒謬情事發生。

11月11日臺灣爆發雙十一事件,2630 明牌獨霸國際賭局,Nokia 2630 超薄手機限量大賣。吾乃反躬自省,思考連日為媒體誤導,不知陳馬前後兩任總統一為黃蓋一為周瑜,赤膽忠心忍辱負重,以非常手段無限上綱刺激臺灣經濟,希冀於國際金融狂瀾之中力挽臺灣主權不倒。其逢場作戲之苦心孤詣令人慚愧。吾涕泗縱橫,自嘆弗如,海外建國之志頓時煙消雲散。

(以上所記,雖辭藻夸飾,但皆屬實錄,無一字無來歷。吾言不虛,天人共鑒)。



(臺大醉月湖畔,與扮演日本動漫的同人誌辣妹合影)

Thursday, November 13, 2008

臺灣札記(三)俗骨狂噬東坡肉


回臺灣前,朋友寄來一籮筐臺灣美食指南。「一定要去吃哦」,她說。看了之後只有個感想:若有孫悟空的本事就好了;拔一撮毛吹口氣變出百十個分身,命他們全臺走透透吃徹底,並且讓所有分身的味蕾刺激信號都傳到我這本尊的腦袋 ... 美呆了。

且不談幻想。人到中年的癥候之一是,想像力超過食欲,食欲又超過肚量。腦子裡馳騁勾勒種種美食入口的人生美景,到了現場,吃兩口就打飽嗝,煞足風景。將朋友的美食指南印了幾頁隨身帶著,到了臺灣不久就想通了。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我吃得到的有限,吃得下的更有限。臺灣只待兩個禮拜,宜有所取捨。我告訴妹妹:「非吃到正宗的江浙菜不可」。她有人脈,有一群沒事就聚餐的高中同學,有義務在臺中替我問到一家像樣的江浙菜館。我這麼緊張,因為家住臺中;倘若在臺北,何必擔心?我固然有北上的計劃,但主要目的是見幾位重要的親友,沒時間專程去吃江浙菜;這心願就不得不寄望於臺中這個"若有若無"的城市了。(若有若無的意思是,臺中給人一種"應該有,又沒把握一定有"的虛浮感。我對臺中提供精緻文化的能力缺乏信心)。

江浙菜淡雅、偏甜,若不計鼎泰豐的蟹粉小籠湯包,上一次品嘗滋味約在十年前,於加州羅蘭崗(Rowland Height),60號公路交流道旁一排小 Mall 裡頭的小館子。當時孩子小,我和妻能點的菜不多,記得有蓮藕蒸糯米、紅燒划水,以及眼睜睜看隔壁桌十來位食客點了一巨盤亮晶晶油光光晃動的蹄膀。但到底什麼是正宗江浙菜,我也非專家。我爸雖是江蘇人,但長於蘇北貧瘠之地,所以我不是吃江南點心長大的。大抵上,華人的飲食版圖可分為三塊:一,細緻的南方,以江浙、粵式為代表,層次豐富,作工精巧,擺設雅潔,追求氣氛視覺口感;二,粗豪的北方,以窩窩頭、燒餅、菜根、鹹肉、烈酒為主,以量取勝、重視保存,目的是禦寒和果腹;三,麻辣的川湘,以辣椒為主,講究辣,為了流汗消暑。當然還有西北清真麵食、北京鴨子、道口燒雞等等細分。這些口味到了臺灣,經過多年的融合演變改進,更上層樓,成為稱譽全球的中菜,與香港、洛杉磯鼎足而立。以上每一項,皆紮紮實實根據本人親身體驗,絕非自食譜抄襲而來。

「福華」,妹妹回報。根據她的可靠情報,臺中正色的江浙菜在福華,離中港交流道不遠。太好了,我興奮的搓著手。不料還未踏進福華,卻先在臺北下箸,而丈母娘是我的食友。她帶我到臺北火車站地下街採購日劇,順便在二樓的微風廣場進午餐。我相中一家「上海湯包館」,心想姑且試之,豈知令人驚喜。四樣前菜:青木瓜,梅子苦瓜,芋頭,魚乾。切成薄片的青木瓜淋上濃稠的百香果汁,清脆可口;苦瓜配搭梅香,甘苦互濟,苦中回甘,令人陶醉;冷芋頭舒爽滑膩,竟不澀口;魚乾鹹度適中,水準以上。即此冷盤,已讓人心懷舒暢。正菜乃東坡肉,絲瓜湯包,蘿蔔絲餅,蒜泥白肉。東坡肉乃一塊約三寸見方的整肉,玲瓏剔透,肥瘦有節,吹彈得破。我們請侍者將其一分為四,我獨吞其三,入口即溶,真不知天上人間。絲瓜湯包以翠色調劑桌面,湯汁亦芳香可喜。尤其意外的是蒜泥白肉,切得極薄,肉片微捲;靠著蒜泥的一流調味,使平凡的菜昇華為精品。我和岳母一邊吃,一邊嘖嘖讚嘆,除了一塊蘿蔔絲餅兩塊荷葉饅頭之外,全部掃空,還多事向隔壁桌的大學生推薦青木瓜。

返美前的禮拜四,終於進了臺中福華;餐廳是三樓的「江南春」,主客是我媽及小舅一家,陪客是妹婿一家,一桌十人。人多,就好點菜;我心竊喜。餐廳經理說,是臺北來的老師傅主廚。這餐吃得如風卷殘雲,個個忙於搶攻,笑逐顏開,忘了照相存證。菜單如下:蘇式羊羔,藥膳醉雞,杭州東坡肉,寧式韭黃鱔糊,無錫肉骨頭,蔥燒海烏參,乾扁尖筍,老雪菜燒黃魚,竹笙燴角瓜,凈素蒸餃,蟹黃小籠湯包,蘿蔔絲餅,還有一道什麼卷的冷盤,忘了名字。

福華的東坡肉一客一盅二人份,肉旁有筍塊,下以文火保溫,質地更柔和細膩,筍塊吸納了肉香,尤屬極品。無錫肉骨頭,就是排骨;雖名為排骨,卻不見骨頭;肉厚而不密,色澤粉紅,入口香醇;未經此味,不知排骨可以燒成如此。蘇式羊羔是特色冷盤,外間食堂不容易嘗到。乾扁尖筍,口感似梅乾菜,但較新鮮脆爽。韭黃與鱔糊,雪菜與黃魚,本係絕配,佳妙不在意外。其餘點心諸饌皆上品。Life is as good as it gets now. 我滿足的拍拍肚子。別以為這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大嚼所費不貲;平均下來,並不比街頭的特色餐廳貴。

唯一的遺憾,是蘿蔔絲餅。我心目中的典型,出自二十多年前臺北公館大世紀戲院附近的麵食點心館。現在的蘿蔔絲餅做成硬殼燒餅,其實不對。關鍵在皮,一層一層將蘿蔔絲裹纏在中間,讓人幾乎分不出何者為皮何者為餡,但吃得出皮的酥軟和蘿蔔絲的濕脆。

俗人俗骨如我在臺灣蜻蜓點水,有如此享受,做人也該知足了。我曾出差,住過杭州和無錫的五星級飯店,在太湖邊據說是頂級餐廳吃過飯,上過上海南京路的湯包館,在北京全聚德啃過烤鴨,皆無驚艷之感。最妙有次在紫禁城附近找北京小吃;車夫想了想,告訴我:您去喝永和豆漿吧。最大的不同之處,是臺灣的餐廳待客親切有禮,關注小節。親愛的臺灣同胞們,根據我的有限經驗,要吃一流又實惠的中菜,不需捨近求遠。臺灣是寶島,不是蓋的。

Wednesday, November 12, 2008

臺灣札記(二) 廢墟中的情人

從波士頓上飛機,經底特律、停大阪、到臺北,一路連飛帶轉要22小時,故而特別帶了眼罩耳塞,準備在飛機上狂睡一覺。可總有清醒時分,無妻小在旁絮語,何以消磨?這時就要靠"飛行草料(airplane fodder)"之助。草料者,指小說、報紙、雜誌等殺時間之物,其性質與女人到理容院做頭髮時看的八卦小報相同。我旅行有個習慣,喜歡從家裡帶兩本素來崇拜但鮮少翻閱的英文名著同行。它們與我同行,成了草料,實在委屈了。不過我並非附庸風雅,其實是有道理的。其一,置之死地而後生,飛機上只有仰之彌高的名著可讀的時候,逼自己多少讀一點。其二,英文名著的文字密度很大(就是常常看不懂的意思),催眠效果超強,每每翻兩頁瞌睡蟲就大舉入侵腦神經,所以是最佳的飛行草料。這回因打算從臺灣多帶些中文書回來,故不想增加負擔,特別挑一本輕薄的同行。找來找去竟選了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 Lady Chatterley's Lover》,體積果然輕薄,內容大概也輕薄吧?

我記得當年血氣方剛的時候草草翻過中譯本,一味尋找其中的情色描寫,結果大失所望,後來就再沒看過它。據一位學養淹博的朋友說【1】,此書沉重,毫不輕薄;勞倫斯要表達的,乃是一次大戰後英國維多利亞/愛德華時代的解體,並預言英國的新生唯有透過不同社會階級的通婚才可能達成。此論我聞所未聞,但朋友浸淫於一次大戰前後的英美文學甚深,復熟稔其社會背景,我信任他的評斷,決定撇棄年少幼稚的偏見,再探究竟。

機上坐定,翻開第一頁,讀了頭兩段,就為之震懾:

Ours is essentially a tragic age, so we refuse to take it tragically. The cataclysm has happened, we are among the ruins, we start to build up new little habitats, to have new little hopes. It is rather hard work; there is now no smooth road into the future; but we go round, or scramble over the obstacles. We've got to live, no matter how many skies have fallen.

This was more or less Constance Chatterley's position. The war had brought the roof down over her head. And she had realized that one must live and learn.

這像所謂情色小說的開頭嗎?詩樣的語言,幾乎不可譯。首句似宜用文言方能疊韻:「吾人既處此悲切之時代,何堪復應之以悲切?」 次句似乎用白話才不隔:「劇變已至,我們站在一片廢墟之中,開始重築卑微的新居,重燃卑微的盼望。」 譯成中文,大概是這意思,但原文的音韻全失。

處悲切之時代,尤不能應之以悲切;天塌了,人照樣得活下去。一百年前的世紀之交,西方和東方的世界都在崩解;康絲坦的丈夫克里夫參戰受傷,成了殘廢,她頭上的天也塌了下來。她與丈夫的靈肉分離象徵世界秩序之空洞和意義之虛無。她和世界都在躁動中痛苦,要跌跌撞撞摸索出一條坎坷的新路,找出人與世界新的親密關係。我隱約了解勞倫斯的意圖。

停在第一頁想了半天,睡意全消。想到自己一年前開始寫部落格,始於輕鬆的排遣,滿足於瑣碎的雜記,寫著寫著,卻不知不覺轉變成對生活經驗的清算。這是寫作的靈肉分離辯證嗎?初期的寫為了調劑生活,像是開車換檔 (gear shift),甚至可說是肉感的:操縱文字宣洩情緒的快感所帶來的減壓效果,不亞於打場網球流一身大汗。無所為而為,所以寫得快樂。如今不然,漸漸覺得該寫出個像樣的東西,甚至想從個人的經驗中萃取普遍的意義。此一自不量力的癡想雖然可笑,然而不也顯出了人之為人,皆有追求第二種存在的渴望 -- 即超越乍生乍滅的經驗性存在,而追求長久的形而上存在。諷刺的是,形而上存在的抽象本質又必然要求相當程度的靈肉分離,因此引進了躁動不安。這是禁果的真正意義吧?神與人的分離,靈與肉的分離,而那條促成決裂的蛇,則是第一個思索意義的哲學家。

返臺之行,雖旨在探親,也有一股躁動不安,想再好好看看臺灣,歸結某些破碎的意義。自從開始寫那尚未完成的《我朝三暮四的政治本色》系列,仿佛打開潘多拉的盒子,赫然發現自己站在記憶的廢墟之中。我以遲緩的懷舊情緒辨識蒿草中的瓦礫,不料山搖地動,始於21世紀之交的另一場環球劇變轟隆降臨;帝國崩盤,新的廢墟已然形成。站在搖動的地基上,剎那間我那些老舊的記憶顯得極不相干。

忽然悟到:世界上的文字只有兩種;第一種構造今日的建築和明日的廢墟,第二種在今日的建築陷落之前解釋昨日的廢墟。或者說,第一種是肉,是垃圾;第二種是靈,分析肉質,做垃圾分類。

繼續翻下去。這本輕薄的書密度太高,難以讀完。在飛機的轟轟聲中,我倦欲眠。


【註】引用吾友(德州大哥)的評論:
Lawrence was writing about the destruction of Victorian/Edwardian England, and how resurrection can be achieved only by way of breeding across social classes. (It was inconceivable for Brits to marry across social-classes up to 1920s, when Lawrence wrote the book. If you do so, you will be a social outcast within your own class). The former was (wisely) stated in the simplest manner by telling us that Clifford the husband, like England, has received his long deserved castration, and the later by long elaborations on Constance's will and perseverance to carry out the action of redemption. Description on Clifford's castration and impotence is treated passively, and Constance's redemption forward, active, and sexually explicit.

There's a good reason for that: the dying is about to die and the living is about to give birth. It takes no effort in one but tremendous hardship for another. The point's been: nothing easy in life is worth having.

Tuesday, November 11, 2008

臺灣札記(一) 溫潤的舊雨

十月中返臺探親,賴高鐵之便到臺北、新竹、嘉義、高雄短暫停駐,見到了睽違多年的好友,一方面心懷甚愜,一方面也頗受激盪。因此,返美之後雖欲記下感想,卻不知從何下筆。心情未沉澱的時候動筆,乃寫作大忌,會寫出讓自己感動、讓別人一頭霧水的東西。然而也不宜沉澱太久,否則事過境遷,只見感動的餘燼,忘卻了感動的緣由,豈不遺憾?

其實過去數年回臺頗為頻繁;但皆因家事,足跡不出臺中。此回可謂心頭較無重負的一次,又是隻身旅行,行李簡單,連心境也輕省了些,騰出的空間填滿了舊遊相晤的期待。行前透過電郵與朋友聯絡,大略約定會面的時間,這才忽然驚覺,有幾位大學同學 - 包括我結婚時的男儐相 - 自我1991年出國後就不曾再聚。還有一位國中同學,大概自畢業後就未再見過。就連社團的知交,上回在臺北紫藤廬喝茶也已是六年前的舊事。我心中忐忑;多年不見,一廂情願把心情浸泡在舊雨的夢境中,是不是不切實際的期待?

而且,這種期待對老朋友其實不公平。我告訴自己:應該假設他們會變,並且要尊重欣賞他們的變化。人若不變化成長,也是挺可怕的。何況在他們眼中,我可能也變了許多,說不定不是溫潤的舊雨,反而是灼人的西曬。但是我依然期待在他們身上看到一些不變的質素 - 不是敢下任何判斷,我沒資格;乃是渴望他們幫我肯定一些東西,就是人與人之間最可貴的真摯情感,以及混濁的世事所不能污染的純真執著。

於是我從波士頓上了飛機。到了桃園機場,是晚上10點多。大學同學 C (就是我的儐相) 專程從新竹來接我,送我到臺中。一出關我們就認出了對方;他笑著跟我熱情的揮手:「曾考慮是不是要拿個牌子,怕認不出來。」他提到月初在臺北參加一位同學的婚禮,大家打趣說,身材變形的坐一桌,沒變形的另一桌。我不禁哈哈大笑。四個孩子的他,顯得清瘦了;而曾經瘦如竹竿的我,卻中廣了些。

一個禮拜後,我搭高鐵北上南下訪友,同時領略了舊雨的輕拂和新知的喜悅。從變化中管窺了朋友生命的軌跡,從不變中見證了昔日的情誼,令我著實感恩,當再撰文述之。

Saturday, August 2, 2008

身份複雜的韓國人

昨天遇到一個身份複雜的韓國人。

我想買實驗室用的光學測試儀器,請一家紐澤西的公司報價。他們正巧有位銷售工程師在波士頓,就請他順道來見我,當面談細節。來之前,這位先生在我的手機留言;可是他講得太快,我只聽得出他最後留下的電話號碼。他的口音很奇怪,有明顯的日本腔,卻又不是純正的日本腔,讓我一頭霧水。

我來美國這些年,領教過各色人種英語口音:美國黑人(又分北方南方)、美國南方白人、英、法、德、俄、丹麥、芬蘭、西班牙、愛爾蘭、墨西哥、日、韓、泰、越、柬、印度、尼泊爾、臺、港、中。其中黑人和印度人的英語一直挑戰我的聽力。黑人天真直接,你若聽不懂他的英語,他立刻當你是白癡。剛來美國的時候,硬著頭皮打電話辦事情,最怕黑人接 - 我不知說過多少次 "Excuse me. Could you please repeat? Could you slow down for me?" 我常想:如果黑人對亞洲人有偏見,我是該負點責任的。

印度人的英文很好,但從不覺得自己有口音問題。他們種族繁雜,講起話來更是南腔北調,但是他們自己似乎毫無自覺,嘴裡機關槍似地發射出一串據說文法極為標準的英文,你若聽不懂,他會讓你自慚形穢、覺得比他低一個階級。(有一個收音機廣告,故意用印度口音賣傢俱,我每次聽了必哈哈大笑,不無阿Q式的報復快感)。

當然,我自己說英語也有口音;所以臺灣人說的英語我一聽就懂。

日本人說英語常被人取笑。可是他們知道自己的毛病,奮力改進發音,而且慢慢地講、講短的句子,讓人感到溝通的誠意。我對他們的印象比對老印要好得多。泰國人也是,發音不太好懂,可是很有禮貌和誠意。

言歸正傳。我雖不是南腔北調專家,但畢竟走過江湖,竟猜不出這位銷售工程師的來歷。還好手機留言有回撥功能(因為我連電話號碼也聽不準),聯絡上他,至少確定了他是那家紐澤西的公司派來的。

見了面,他遞上名片,我一看姓 Chang, 心想:原來是華人同胞。國語正要出口,他先自曝了身份:「I'm a Korean. 」隨即在名片上寫上韓文姓名(是中文字)。我大感親切,也在自己的名片上寫上中文名字遞給他,告訴他我是臺灣人。所以我們未談正事,卻先聊起身世。

他說:「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韓國人。祖父母早在二次大戰前就移民到日本,我已經是第三代。」

我這才恍然:原來他的口音揉雜日韓,怪不得我聽不出來。

「所以你是日本籍?」我問。

「不是,我還算韓國人。」

「怎麼會呢?」我不解。

他解釋:「日本政府讓我們長期居留,可是不讓我們歸化。」他拿出韓國護照和綠卡給我看;大概因為經常東奔西跑,所以把護照和綠卡帶在身上。「你看,綠卡上的出生地寫日本。當初申請綠卡的時候,費了好大的勁向美國官員解釋為什麼我不是日本人。」

「那麼你會說韓文囉?」

「能聽,但說得不好。上韓國餐館看得懂菜單,但不敢開口。我最流利的還是日文。」

他談興頗濃:「我的父母一句韓文都不會,覺得愧為韓國人,於是送我上韓文學校,所以我多少學了點。」

「你去過韓國嗎?」我問。

「沒有。但是每年回日本一次。」

他父母住在東京附近。我提起去年夏天的日本關東之旅,寫下幾個地名(箱根,熱海,淺草),都是他熟悉的。

他原是學材料的,十年前加入了這家公司;公司的總部在日本,紐澤西只是美東銷售處。2000年光纖泡沫的時候,公司意欲擴張,因為他英文還不錯,就把他派到美國。他後來娶了美國太太,生了兩個小孩,尚未及學齡。他記取父母的教訓,為了不讓孩子忘本,送孩子上日文學校。

不是韓文學校 - 我心頭一震。是啊,日文才是他自己的母語。

談完了正事,已經快五點了。他還要趕回紐澤西。

「開車挺辛苦的,」我謝謝他的來訪,與他道別。

「我開 Saw Mill River Parkway, 避開紐約市的車潮,路上又沒有警察,三個多小時就到家了。」此路彎彎曲曲,風景優美,我上紐約也常由此取道。

回家的途中,我不禁想:我的孩子,他的孩子,真正的母語是什麼?

Saturday, July 12, 2008

抱抱

匆匆的人群是水
游移的眼神是風
裹在皮毛裡裸露的是我
世界的接觸讓我失溫
親愛的,給我抱抱

春去秋來是水
東北西南是風
治裝換裝中奔跑的是我
世界的律動讓我心悸
親愛的,給我抱抱

湍流中的淺灘是你柔軟的雙臂纏繞
疾風中的窩巢是你密密的頭髮覆罩
你的臉頰,你的呼吸
讓我停一停,靠一靠

十指握住十指
你我的密度把世界擠開
脫掉了意義
水和風就不再激動

古舊的城堡青苔爬著
無人的山坳雛菊開著
細雨的池塘雷聲響著
艷艷的海灘鷗鳥翔著
不相干的寧靜是一床輕暖的被子
蓋住我們
親愛的,給我抱抱

Tuesday, July 8, 2008

豪宅廣告,世紀典藏系列(二)

系列(一)介紹了臺中的豪宅廣告;今天我們要坐山線火車,"丟丟銅"上臺北去。

臺北和臺中的差別在哪裡?臺北富貴,臺中富而不貴。富貴是兩個字:富,是掙來的;貴,是生來的。"做官三代,才知道穿衣吃飯";所以第一代打江山的富商巨賈,使勁的附庸風雅,還是遮不住一身財主氣。要到第二代、第三代, 成了豪門,貴氣才自然透出來。貴氣為何如此重要?因為為富不仁,關係不大;少了驕貴之氣,卻會遭人白眼。臺北是首都,有歷史,有文化,是時尚之都,也見過王侯將相的興衰;所以臺北的豪宅,首要強調世家門第的格調,才不會被這個城市睥睨的眼光掃得抬不起頭來。

臺北到了,讓我們恭讀幾帖貴氣十足的廣告。


長虹「虹頂」,位於福林路、中山北路口:
背景圖:古典白描地圖,標示故宮、士林官邸、圓山「國家寶藏金三角」,以及俯視國寶的虹頂豪宅。右下角是荷葉邊的古瓷。
標題:國家寶藏,官邸軸線,元首特區
  • 首度一窺士林官邸至高堂奧,立足象徵國家文化的故宮,與權力核心士林官邸所形成的「官邸軸線」上,人文風華,無上尊榮 ... 故宮、官邸、虹頂「官邸軸線」隱然成形 ... 正對士林官邸,國際層峰御所。
  • (小字)敕使街道集顯貴 日本皇族赴神社參拜必經之路,自古便身價不凡。
【北橋論曰】主打「官邸軸線」,明顯的風水龍脈思維。這則廣告的政治語言雖然錯亂,但其欲一泯中日恩仇、再造大東亞共榮圈的雄心,隱然成形。
  • 士林官邸在日據時代是個"園藝試驗分所",後來老蔣住了26年;環境清幽雅致,花木扶疏,但不能稱為至高堂奧,何況早已非權力核心。
  • 稱故宮的典藏為國家文化,怎不怕得罪深綠的買主?
  • 敕使街道指中山北路,是二十世紀初年日本皇族到臺灣參拜臺灣神社(圓山飯店原址)時所走的道路。日本人穿木屐的腳丫子踢踢踏踏走過,就身價不凡了?
  • 「御所」一詞是日文,專指日皇使用的屋宇。層峰御所,是指士林官邸呢,還是指虹頂?若是前者,老蔣又不是日皇;若是後者,除了日皇誰還敢住?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是懷念蔣氏恩德的老派日本人出資的。

遠雄「富都」,位於中山北路二段:
正頁圖片:臺灣總統府。題字:官道之首 - 臺灣國寶大道 中山北路
背頁右圖:翠玉白菜。題字:臺灣國寶,風華再現
標題:一戶一大堂,百坪傳世宅
  • 國寶級 - 百年中山國道,中央酒店、富都飯店原址
  • 國門級 - 1900年吏(敕?)使節道 - 2012年雙子星大樓
  • 國王級 - 汶萊皇宮、杜拜帆船飯店,皇家御用空間設計師,大堂永恒演繹
【北橋論曰】也是拿中山北路做文章,也是說日本人走過這條路。提到汶萊、杜拜,添加了回教王族的富麗感。這則的格局雖不及前一則"國際層峰御所"的巍巍蕩蕩,然而流露出古典官紳世家的殷實飽滿,別有令人神往之處。敕使誤為吏使,"演繹"二字則不知所云,但官紳世家寫一兩個錯別字也是本色,不宜苛求。

國美「貝森朵夫」,位於復興北路,中興百貨正對面
標題:唯有系出名門,才能鍛造經典
  • 也許您收藏了許多北市名宅,但您的收藏裡,一定要有一座國美企業的作品
  • 嚴選優質地段,成就永恒經典 - 收藏新名牌,成就新富貴
  • (小字)時尚大道地標之作,層峰生活品味之作,層峰藝術收藏之作,藝術豪邸傳世之作,藝術豪邸極靜之作,國際豪邸團隊之作
【北橋論曰】這則乍看之下平凡無奇,其實用襯托法寫出臺北門第的身價品味。一棟高級地段的豪宅,不過是個收藏;豪宅不是用來過日子的,而是如一幅名畫,讓人窺測主人家業的華贍閎富。

總之,豪宅廣告和城市的氣息要"名花傾國兩相歡",才不會讓人覺得唐突錯愕,甚至啼笑皆非。舉兩則高雄的廣告為反面教材:

寶家「澄峰」:
背景圖:座落澄清湖畔的大廈群落
標題:一處領袖天成的江山,仰之彌尊
  • 世界領袖如您,最懂得臺灣國寶級澄清湖的價值
  • 澄峰擁國寶第一景,王者氣度渾然天成!仰之彌尊
  • 無垠豪景,無限棟距,無價地位、無上幸福
  • (小字)有一種至上尊榮叫做世界稀有,有一種崇高地位叫做世人景仰,有錢也買不到
【北橋嘆曰】我對高雄印象很好,尤其西子灣的落日,旗津的生鮮海產,大氣而踏實;所以這則廣告搞什麼"仰之彌尊"的虛情假意,令我痛恨。高雄讓人想到大海,想到臺灣無遠弗屆的海運;澄清湖雖美,比起大海不過是個小水窪,豈能框限商業霸主放眼世界的胸襟?澄清湖當個暫時休憩的後花園還可以,說它是"國寶第一景",未免把臺灣看得太扁了。高雄要嗆過臺北,應以海洋的波瀾壯闊對照臺北的日暮西山。自己的好東西看不見,該捧的不捧,卻去撿人家剩下的標簽,這一種愚蠢叫做世界稀有!

百立「帝堡」,位於高雄三多商圈附近:
標題:寧靜美學
  • 社區外的園林大道跟車水馬龍安全島大道的喧囂,都被隔絕在數十公尺外。本區堅持沒有路過的車輛,此處是絕對的「悠閑」,此地是絕對的「寧靜」,夜以繼日,生生不息。
【北橋嘆曰】寫得累贅,也就算了;絕對的悠閑寧靜接著「夜以繼日,生生不息」,實在很難懂。據敝人所知,「夜以繼日,生生不息」通常是指生產事業;生產事業,不管哪一類型,總不免會發出聲音,破壞絕對的寧靜。可見高雄人的事業心還是最重的 - 在高雄賣什麼寧靜美學嘛,來啦先生小姐,三件一百塊,一坪九十九萬!

看有錢沒錢都買不到的豪宅廣告,挺傷的,所以盡量挑它的毛病。為了心理平衡,最後再阿Q一下,借用三個古人的房屋廣告做個結束:

寧靜的美學: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天成的江山:
    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盡,用之不竭。

傳世的住宅: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Friday, July 4, 2008

七月的煙火

折疊椅加草坪音樂
特大號屁股加可樂
嬰兒車伸出的小肥腳加
吸食二氧化碳過量歇斯底里的蚊子
來吧公民們,來為國家慶生

莫喚醒起伏的野地山丘
革命者依然酣睡
毛瑟槍口倒下的勇氣
依然負載著眾庶
嗡嗡欲眠的夏日浮生

於是你也滿足地靜觀
人潮的慶典流過家門口
立聽雨後的七月夜
濕熱空氣中隆隆的滾動
煙硝味飄來華麗的期待

一朵,一朵
在黑夜裡即開即謝
不及思索 空花的神秘
又一聲炮響
你仰頭尋找 -

嗶嗶啵啵的彈幕燃亮夜空
決戰之後 群星下墜
闔上最後一抹不捨的目光
悄悄沒入黑絨布面的山丘野地

Thursday, July 3, 2008

豪宅廣告,世紀典藏系列(一)

我看《財訊》不是為了炒股,而是喜歡讀裡頭的政商分析,有官商現形記的趣味。六月號的這期有一篇報導,辛辣的令人耳目一新,值得典藏。

三通看來要讓臺灣的房地產風華再現了;這期財訊有豪宅專輯,豪宅的廣告更是目不暇給,每一個都說它是皇家園林、高貴出眾,還沒蓋好就要你趕快典藏。正常的情況是,就算是驚為天人的寶貝,也得出土了才能收藏;出土很久了,大家都覺得它是寶貝中的經典,才能典藏。不過臺灣的豪宅是"永恒的奢華指標",建商則"氣度過人",所以憑著信心和鈔票,一定是可以典藏的。

我很想認識撰寫豪宅廣告文案的那群文壇泰斗,不知道是浸淫巴洛克文化無法自拔,還是身不由己,要用種種"異形"的形容詞堆砌再堆砌。我猜想背後一定有個專業的製作群,因為幾乎每個廣告詞都沆瀣一氣、如出一轍。

先從臺中講起吧,我對這個城市的豪宅仰之彌高久矣。

「惠宇科博仰森」
標題:一生不渝
永生永世國立科學博物館崇高定位,永遠傾國家資源悉心澆灌;長長久久五萬坪綠地森氧,恒久不變低密度建築風範。百年不變的森情,才足以傳遞企業家一生不渝的愛 ...


【北橋嘆曰】拜託。科博館雖然不錯,也沒有那麼崇高啦。永遠,恒久,都是是很久很久很久的意思,不要隨便亂用。地球暖化,一百年後臺中盆地說不定變成海水浴場,還"森情、森氧"呢 - 有這種詞嗎?二十年前的重劃區多是荒煙蔓草,雖然沒什麼建築風範,建築密度的確很低,空氣也很流通。後來一座座聳入雲霄的大廈紛紛挺立,恒久不變的高密度建築風範就此樹立,一生不渝了。至於企業家一生不渝的愛是什麼東西?哦,他難道要把豪宅送給無殼蝸牛?真令人感動 ...


聚合發「先得月」
臺中金磚八期,致富首選;先得月,國際級大器名店。
(小字)感謝國際知名京劇名伶 ... 典藏「先得月」


【北橋嘆曰】沒有金磚莫問名;雖俗,還不失坦白。


興富發「黃金新象」
豪宅再貴,貴不過您的身家安全!唯有豪宅免震,富豪才能高枕無憂!LRB 國際免震宅,森嚴守護您的安全與財富。
(小字)LRB 免震科技不僅減少60-70%的地震力 ... 並可令地震週期變長,地震舒適度提高五倍以上。


【北橋嘆曰】富豪果然是龍孫鳳子,身家姓命跟一般老百姓就是不一樣。不過免震器可以拉長地震週期,恐怕稍微誇張了點。


聚合發「榮耀」
標題:氣度過人
百米科林斯式柱廊,永恒的奢華指標。
對成就,全力以赴,對人生,選擇堅持,對生活,寧靜尊榮:七期新市政核心,一座超越價值,超越時代的典範,正待領袖,永久典藏。
新光三越、大都會歌劇院旁,無與倫比地標,挾帶著世界級團隊,國際級定位的光環加冕,聚合發「榮耀」,再次確認您的尊貴身份。


【北橋嘆曰】這則絕對有資格入圍"豪宅廣告超越價值終身成就獎",成為"永恒的指標"。原來尊貴到不能再尊貴,就是這德行。各位網友能不能可憐我,告訴我一棟房子它"超越價值",是什麼樣的境界?


鄉林建設「皇居」
標題:站在世界權力最高峰,皇帝的居所。
背景圖片:日本皇居


【北橋嘆曰】天子腳下,我還能說什麼?還能說什麼?只是不免好奇:那來那麼多皇帝跟他們買房子?


大家看了我介紹的臺中豪宅廣告,對其選擇堅持、一生不渝的品味,應該有了初步的認識。人家限量釋出,我們躬逢其盛,千萬不可落於人後,要趕緊典藏。

Tuesday, July 1, 2008

兩紙投名狀,一曲不了情

我的影評總是慢很多拍;不過我專炒冷飯,帶點鍋巴香味,您不妨嘗嘗。其實冷飯不容易炒,得另闢蹊徑,不然講得再好,也只落得一個"老套"的冷言冷語。好在有些作品隨人生歷練而歷久彌新,評它永不過時。

李安的《色戒》,一個半月前才看。之前零星讀了些兩級化的影評,心中忐忑遲遲不敢看,就怕它不過是個鹹濕片,不但壞了李安的名聲,還砸了張愛玲的招牌。 看了之後鬆了口氣;李安畢竟沒讓我失望;這是我喜歡的一部好片。

我喜歡,因為它的細膩、層次、色調、節奏,把張愛玲小說侵骨的冷感拍了出來。不過喜不喜歡是個人口味;如果不喜歡文字的色戒,大概也不容易喜歡電影的色戒;那也無妨。但要稱得上是一齣好片,就需有技術面的講究。

談《色戒》之前,先談一另部片子《投名狀》:這是一部有意描寫複雜的人性,但畫虎不成的失敗之作。據說是有心要拍出兄弟之情,不僅憑武打身段和戰爭場面取勝,可是實在看不出那三個人之間有什麼生死以之的情感。就憑設香案結拜前殺了三個倒霉鬼嗎?這種沾了血一同下海的老儀式,是裹脅手段,非英雄所為,沒什麼光鮮的。本來,亂世落草為寇,情非得已;片子如果朝這條線發展也好,可以著力描寫良民為寇、墮落為獸的過程。可惜這是一齣紊亂的招安戲碼,弄得比宋江上了梁山之後的水滸傳更難看。

《投名狀》最大的敗筆是李連杰飾演的龐青雲。他是靈魂人物,可惜砸了,全戲就失魂落魄。在他身上只看到東一段西一段支離破碎的情緒:一回兒替兄弟捨命相搏,一回兒暗渡陳倉偷兄弟的老婆;一回兒替饑民找活路,一回兒拿他們當炮灰。這些都可以演,但中間的線索到哪去了呢?龐青雲內心的轉折,他在權力欲和兄弟情之間的掙扎,全沒交代。若是他一開始就是個功名熏心的陰險狠辣角色,也合理;偏他一臉義薄雲天的氣概,一身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悲涼沉重,一付為兄弟無怨無悔的模樣。從肝膽英雄到卑鄙小人這條背叛之路怎麼走來的,沒人知道,連編導也不知。只有劉德華飾演的趙二虎有點人味(功勞還是演員的)。戰爭的場面差強人意,卻照抄《Gladiator 》的音樂,不是東施效顰,自討沒趣嗎?

《投名狀》總評:平庸的編導沒有處理複雜人物的本事,用片斷的情緒為素材,以庸俗的港式電影手法炒作,拼湊成一盤半生不熟的大雜燴。主角的性格空中飛人式的跳躍,觀眾被逼著玩連連看的遊戲,暈頭轉向,最後陣亡倒臥於沙發之中。

做《投名狀》的病理分析,是為了提供一個參考點。現在回到《色戒》。同樣是處理複雜人物,李安的用心就讓人窩心,因為他尊重觀眾、讓觀眾的情感有機的進展。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複雜的人物也不是幾個鏡頭可以交代過去的。李安沒假定觀眾看過張愛玲的小說,他知道看電影不能像看小說一樣掩卷沉思、或翻到前幾頁找線索(這個簡單的道理很多導演好像不懂)。像所有出色的導演一樣,他全盤掌控觀眾的情緒發展,細心鋪陳王佳芝從女大學生成為女特工所要繳交的投名狀 - 這即是我前面所說的技術面的講究。

王佳芝的投名狀,先是身體,接著是欲,後來是愛,末了加上性命,可謂徹底。張愛玲本不是寫愛國女學生的犧牲,也不是寫漢奸的心理,更不是寫戰爭;她只對捲入性的黑暗漩渦而沒頂的男女有興趣。除了這個漩渦,其他都是佈景。李安抓到了這精髓,全力經營王佳芝和易先生的關係,沒浪費膠卷攙加雜質。

第一張投名狀在香港交出,兩人在漩渦的邊緣初遇。擅演話劇的女學生,懷著鋤奸報國的單純心態,沒想到遇到一個歡場老手。從未墜入愛河的她,錯估了自己,低估了對手。按戲碼演出的色誘並未奏效,但真假撲朔的調情,卻挑動了她自己,可她人在戲中,一時並不明白。這時期的王佳芝,看自己純粹是個工具;欲,剛剛萌芽,愛,更談不上。因此她和梁閏生的床戲,透著荒謬的黑色幽默,不像個偉大的犧牲場面。後來易家匆匆離港,她的犧牲白費了;她怨嘆自己傻,可是這怨不如表面上那麼簡單;否則重慶的人在上海跟她搭上線的時候,何必“義不容辭”再次上陣? 看張愛玲怎麼解釋:

  「事實是,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個熱水澡,把積鬱都沖掉了,因為一切都有了個目的。」

沖掉的其實不是積鬱,而是積欲 - 香港的前戲所積累的欲望。老易也沒什麼特別,因為是漢奸而成為她設計暗殺的對象,湊巧成了挑動她欲望起頭的第一個男人;而她身邊那群大學男孩當中沒有一個男人。

為了凸顯男孩與男人的對比,李安用了好幾個段落大作文章。尤其在香港殺潘副官的那幕,如果不是為了對比,根本沒有必要。那群男孩"鋤奸"的手法多麼的生硬拙劣啊;王佳芝居然比他們還鎮定些。她之奪門而出,不願再見到那群同學,恐怕鄙視他們的意味還要多過自家的懊悔。相形之下,易先生的深沉老練,不急不徐的品味,像一塊黑黝黝的磁石,把王佳芝吸進了上海易府的麻將桌。

易家的麻將桌和王爾德戲劇中英國客廳的茶几很像,扮演重要的串接功能,線索隨著桌邊的閑話自然流轉。因此色戒中的上海戲像舞臺劇。沉悶嗎?這就是漢奸的家庭生活。麻將桌要是改成開闊挑高的客廳,放著留聲機,一對對男女翩然而舞,就走味了。老易在家裡和特務機關之間來來去去,雖然「十分小心謹慎,也實在憋狠了」,王佳芝方有機可趁。

前戲差不多了,三場床戲才上。第一場最為關鍵,因為這之後王佳芝就沒有了回頭路。房間裡,她還在扭扭捏捏的作戲;老易一句「有這麼難嗎?」把她的戲服粗暴的扯破。風狂雨驟是跳入漩渦時必有的掙扎,之後就容易了;老易深知此中三味,所不知的是自己也跟著跳下了。事後,老易若有所思的出了門,留下王佳芝側躺在床上,閉著眼露出一抹甜笑,真是神來之筆。張愛玲如果有知,也會露出一抹甜笑的。這一笑可不是為了鋤奸的計劃有了進展而發的,別會錯意了。

第二、三場床戲的重點在老易的變化。一個乾枯的行尸走肉,殘忍絕望的心,漸漸蘇醒。原來活著的滋味是這樣的,原來我老易還是活著的。兩場軀體交纏的現代舞,舞出死灰復燃的激動和痛苦。易先生欲海中打滾了一輩子,心如鐵石,已經沒有愛;王佳芝初陷欲海,渴望的卻是愛。這兩人在欲海中相逢,他成全了她,她救拔了他。至於是否可以拍得含蓄一點,其實決定於導演的藝術風格。李安至少沒有辜負張愛玲替老易寫的斷語:

  「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依傍他,安慰他。」

梁朝偉自然居功厥偉;他竟能把“深淵”二字具象化,令人震撼不已,成就不亞於《辛德勒名單》中飾演納粹軍官的 Ralph Fiennes. (我有個同輩女性親戚,也是大學同屆,當年看完辛德勒名單之後的第一句評語是:那個納粹軍官好帥哦!憑她這句話,《色戒》就不朽了。人生的際遇雖離奇,但王佳芝顯然並不稀有)。

靈肉雖然合一了,可是少了鑽戒和婚禮,愛的儀式還是沒有完成。他們的婚禮在一家小珠寶店進行;觀禮的賓客各懷鬼胎,證婚的印度商人一頭霧水,王佳芝則用生命最後一刻的安逸挑選鑽戒。小說色戒第二句就提到了鑽戒:「麻將桌上白天也開著強光燈,洗牌的時候一只只鑽戒光芒四射。」 王佳芝怎樣看待鑽戒?「只有她沒有鑽戒,戴來戴去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見笑。」 老易替她解除窘境,讓她抬得起頭,她自然窩心。戒指又本是愛的信物,藉者它,易先生完成了求愛的儀式,少女佳芝也圓了美夢。如果是太平時節,接下來就水到渠成奏結婚進行曲了。可是亂世豈容得下水到渠成的事?愛的信物,因為時代不對,竟成了喪鐘。

喪鐘,是王佳芝自己敲響的;輓歌,也是王佳芝自己唱的。日本酒店中一首"天涯歌女",乃是純愛的贈別。這賺人熱淚的一幕,小說中本無,但李安添加得甚好。張愛玲大概會抗議的,抗議李安的心太軟。但是張的冷靜,有幾人能與之同行?心軟一點也好,留一首歌低迴繚繞,給觀眾些許安慰。

張愛玲小說的特性之一是“靜止”;套用她的名句,生命是“玻璃匣子裡的蝴蝶標本”,“繡在屏風上的鳥”。小說色戒呈現的,幾乎也是靜止的切片;線性進行的歷史被凝注,然後轉換成空間的坐標攤開給我們看。電影則把事件還原到線性的時間中進行,多了懸疑流動和可看性。這是極明智的決定。

《色戒》從頭到尾沒有一幕不是層層相扣的,就連簡筆也令人印象深刻,如冷清街上倒臥的死者;如王佳芝漠然走過載尸的板車旁邊奄奄一息的人,去領取配給的食物。如果硬要挑剔,唯一的瑕疵是王佳芝對老吳和鄺裕民吐槽的那段"心理分析",講得太明白了,顯得蛇足。而且,王佳芝是否看得那麼清楚,也頗值懷疑;何必硬要她跳出來發表一篇演說來合理化她對老易的感情?她後來下樓時拒絕鄺裕民的示愛,已是夠斬釘截鐵的宣告:情報是你們的,可是我人已經投靠敵營,與你們不相干了。

《色戒》總評:張愛玲的小說,少有愛,多是原始的性,蹲踞在黑暗裡張牙舞爪,隨時準備吞噬人。這是張愛玲的世界,用藝術家的孤獨支撐的陰森世界。李安拍的色戒,忠於原著的精神,且運用電影藝術,步步為營,鋪陳得有血有肉,加入了許多豐富的元素,使全片流動有致。譽之為一流的藝術創作,不亦宜乎?

Sunday, June 29, 2008

沙豬現身

影響深遠的文化皆有圖騰,沙豬文化豈能例外?應我要求,屬豬的小兒今天畫了鉛筆素描,模特兒是只粉紅色小豬撲滿。


今年另一作品:波士頓紅襪隊的球帽。此兒天生工筆性格,畫畫不願著色,非常執拗,說是用了顏色會破壞細節。


三年前用電腦合成的"布希國情咨文演說"。電腦合成又可以用顏色了?不懂他的邏輯。

Monday, June 23, 2008

球的隨想(二)

小時候家中積了許多《中央月刊》,是忠黨愛國的父親訂閱的反共文宣,我沒事會翻出來看。其中一篇報導,與其他文章頗有不同。它逐局詳盡描述1971年臺南巨人少棒隊許金木,在威廉波特苦戰九局反敗為勝的經過。這篇報導不知被我翻閱了多少回,從字面上反覆模想少棒小英雄揚威異域的風采。後來又聽說魔手陳智源的傳奇,更是怨嘆自己年級太小,不得躬逢其盛,與英雄人物擦身而過。

然而老天有眼,1973年,將升上四年級的我目睹了臺灣棒球的盛世。這年臺南巨人少棒隊震古鑠今,有能投善打的黃清輝,左打怪傑鄭百勝 - 他一人在遠東區少棒賽就敲出七支全壘打。這支隊伍以狂風掃落葉之勢,把東洋西洋拿得動球棒的小鬼打得一概哭笑不得。我不錯過任何一場球賽,記得每一個球員的打擊順序和守備位置,看球看得手舞足蹈,如醉如癡。第二年,臺灣首度奪下棒球三冠王。高雄立德少棒隊在威廉波特的三戰比數是15:0, 27:0, 12:0; 王牌投手林文祥演出三振秀, 打了五支全壘打。青少棒及青棒隊由教頭曾紀恩領軍,也是夢幻隊伍:青少棒有徐生明、李居明,青棒有高英傑、李來發,郭源治、劉秋農,楊清瓏,真稱得上名將如雲,俊彩星馳。

於是,棒球成為我小學生活的重要部分。臺灣的孩子,崇拜這些英雄人物之餘,也思起而效尤。班上的球癡分成兩隊,模仿南美和、北華興的爭霸。三十多年前的臺灣,有幾戶人家拿得出閑錢給孩子買球棒手套面罩?我們都是以竹棒木棍小皮球徒手交鋒。有一次去工地偷木棒,被工人發現,在後猛追;我和同伴分頭而逃,躲回家裡;工人抓不到人,在牆外恨恨的叫罵,我在家裡聽得清清楚楚。之後整整一個月我不敢從工地經過,怕被認出來。小皮球品質不佳,有時猛力一揮就被剖成兩半,然而我們樂此不疲。每節下課10分鐘都在打球,星期天更是可以從早打到晚。我們的比賽是沒有投手的,打擊者自扔自打,完全考驗守備;可是也有人三振出局,信不信?

後來爸媽給我買了一只手套,是膠質的,品質並不甚好,可是被我當成寶。一直到小學畢業,才第一次摸到鋁棒和捕手專用的手套及面罩。不過上了國中之後,興趣轉移到籃球,與棒球的緣份漸漸淡了;但自小練就的傳球接球的技巧,相隨不去。有了孩子後,我也買了幾只手套,教他們接球。他們沒什麼熱情,被我強押著練,但基本的接投技巧還是會了。我接著他們投來力道漸強的球,撞擊手套噗噗有聲,在我耳中聽來竟是遙遠的回響。

回響從幼年的夢境傳來。父親不顧母親的反對,將我從床上挖起,看深夜的越洋球賽轉播。父子二人靜靜的看國旗從美國草綠的球場升起,聽國歌在異邦的清晨飄揚,讓情緒隨著傅達人感情豐富"壞壞壞連三壞"的現場解說起伏,笑看臺灣小球員痛宰對手。被世界排擠輕看的臺灣,每年靠三支未成年棒球隊撐起一點尊嚴;這是我的國家意識的濫觴。這個記憶,以及它所能夠激起的情感,非常強大,勝過成年後所累積的一切所謂的理性辯證。球之魅力,有如此者。

Thursday, June 19, 2008

球的隨想(一)

有一場籃球賽的記憶歷歷如昨,不只為打得精彩,更因為看得動人。

1998年的NBA,芝加哥公牛與猶他爵士二度對決。那年的NBA好看,有歷史因素。飛人喬丹1995年復出後,又帶領公牛拿下96、97的總冠軍,期於再度奪冠,重複三連霸(three-peat)的歷史。爵士則由最佳拍檔馬龍(Malone)和史塔頓(Stockton)領軍二度叩關。由於喬丹復萌退休之志、馬龍懷再擇良木之意,所以此役意義非凡。再者,敝人當時住在亞利桑那州,與猶他有鄰州之誼;本州的太陽隊不甚爭氣,只好改替爵士加油。

頭四場下來,爵士一比三落後,眼看沒戲了。關鍵的第五場,我人在德州達拉斯機場候機返家。十年前的機場不像現在電視到處都是,只有旁邊一家店的的天花板吊著一臺,正好播著球賽,吸引了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旅客,賴在店中,翹首盯著電視不走。後來飛機誤點,我們也不甚在意,因為球賽漸入佳境。原本枯燥聊賴的候機區,竟有了派對般的輕鬆。到了十點鐘,店要打烊,我們只好出來。看店的德州牛仔妹熄了大燈,打量著這群戀戀不捨默默央求的男人,動了慈心(應該是母性);她不閉鐵門,不關電視,只把鐵欄拉下。大家微笑會意,沒有人多說半句廢話,馬上巴住鐵欄,從空隙中繼續以瞻仰的姿勢看球。

進入第四局末,爵士鬥牛成了拉鋸之勢。欄外的觀眾愈看愈緊張,手緊抓著鐵欄晃動有聲,好像監獄犯人鼓噪。欄內的小姐則好整以暇的整理架上的衣服,替我們拖延時間。正在緊要當口,飛機來了 - 怎麼有這麼掃興的飛機!大夥不得已,在航空公司的催促聲中,像昭君出塞一步一回首拖向機門。正無趣時,一位旅客亮出掌上型收音機,貼在耳際,捨我其誰的接下轉播的重任。登機的隊伍頓時安靜下來,只聽到這位球迷救星斷斷續續報告比數的聲音。上了飛機坐定,我們繼續聽他轉播。最後,爵士險勝,老馬龍獨攬39分;爵士逐鹿之望綿綿未絕,公牛霸業尚不可知。有人鬆了口氣,也有人嘆息;不久,人聲沉寂,飛機的引擎吼叫著帶我們沒入夜空。

德州牛仔妹的一念之仁,令我感懷至今;不過球賽的魅力,尤讓我著迷。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以因同看一場球,產生莫名的默契和情誼,尤其是在機場那個過渡的空間。我不知你的經驗如何,我每次在機場候機轉機,總覺得那是個被遺棄的地方。摩肩接踵的人群在那裡經過和離開,連等候的時間也是被遺棄的:一段無可如何的空白,浮動著疲勞和焦躁的情緒。那場球賽改變了天涯過客的心情:如燠熱夏日的冰棒,如流過石上的清泉,如家人晚飯時的絮語。沒那場球,機場比邊境還荒涼;那場球,給荒涼的邊境帶來暖暖人煙。

Wednesday, June 4, 2008

落英繽紛,大器晚成

【一】落英繽紛

見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

一般人多以為落英為落下的花;其實此處,落英宜解作"盛開的花朵"。落,有完成的意思,如"華夏落成",如"出落得大方標致"。從文意來推想,令漁人驚艷詫異的,是沿著溪岸迤邐一片的桃花海,而不是掉落泥塵的花瓣。殘花敗蕊,容顏萎縮,色澤黯淡,睹之令人愴然凄惻,更別說冠以繽紛二字了。"一束繽紛枯萎的玫瑰" - 有這樣形容的嗎?

有人不服氣問道,桃飄李飛,難道不是落花之美?古詩文大家寫作態度嚴謹,字字計較,講究來歷。如果要描寫落花,通常會交代其他的線索,如王安石的詠菊詩:「黃昏西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如李清照詞:「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又如李後主詞:"「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最有名的,該屬黛玉葬花:「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 ...」落花與風刀霜劍的歲月催逼是分不開的。至於龔自珍的「浩蕩離愁白日斜,吟鞭東指即天涯,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則又是別樣懷抱。

再者,桃花源是個什麼地方?它是生於魏晉南北朝的詩人幻想中的理想世界。漁人從真實的亂世闖入桃花源,第一眼被燦爛的桃花林所震懾住。桃花一朵朵、一樹樹的綻放,"中無雜樹,芳草鮮美",完美得不似人間,才堪稱仙境的門戶。落花飄零的殘破意象,只適用於重返亂世。而且,桃花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相對於外面,是隔離靜止的世界;飛花飄絮的流動,恐怕與時間靜止的意象格格不入。

小時聽父親講蘇軾和王安石咬文嚼字較勁的故事;據說因《桃花源記》落英之解,王荊公使東坡折服。(此故事無可稽考,或許家父記憶有誤?)但離騷中「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落字仍宜作掉落解,以與墜露相對。

結論是,落英當然可以作落花解,但是落花繽紛,缺乏實證。一朵朵盛開的花才好看,也才看得到,一如人的盛年。下次看到大花小花開得熱鬧空前,不妨贊嘆:「落英繽紛,真美。」若是有人給你白眼,你可以摘一片花瓣,扔到地上用腳踩一踩,然後撿起來給他,問他,那一種落英好看?


【二】大器晚成

見《三國志,魏書十二》:「始琰與司馬朗善,晉宣王方壯,琰謂朗曰:子之弟,聰哲明允,剛斷英跱,殆非子之所及也。朗以為不然,而琰每秉此論。琰從弟林,少無名望,雖姻族猶多輕之,而琰常曰:此所謂大器晚成者也,終必遠至。」

這裡說三國名臣崔琰有識人之能。先是看出年少的司馬懿(司馬朗之弟,被晉武帝司馬炎追謚為宣王)氣識超群;後來評論堂弟崔林,說他目前雖藉藉無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大器晚成原始的出典,在《老子》41章:「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晚是免字的假借,而非早晚之晚【註】。成,指固定的設計。晚成,就是"無成":世上最大的器具,是沒有固定的設計和用途的。

這是類比的句法。大方,大器,大音,大象(可不是四足動物), 比喻道玄妙的本體。無,晚(免),希(稀),隱,都是捉摸不定的意思。隅、成、聲、形,名,是一小部分的功能,有限的具象表現。這樣解釋,才一氣呵成,符合老子闡述大道隱微、不為名相所限的本意。這段文字,沒有涉及任何時間的概念。顯然古人也注解錯了,以訛傳訛,成了另一個意思。

我們當然不需拘泥;看到混沌未開的子侄輩,仍然可以形容他是大器晚成,鼓勵他後來居上,讓人刮目相看。只有讀《老子》的時候,要念作"大器免成"。

【註】參照余培林《新譯老子讀本》,臺北三民書局。

Tuesday, June 3, 2008

任督二脈不通史

【序】吾友普希金屢屢為文譏嘲吾年少輕狂練氣之事,吾不得已,乃略述梗概,不惜暴揚陳年糗事,希冀一正視聽。諸君子淑女或可雅諒吾之苦心孤詣,不以荒誕訕笑之?

我接觸氣功,可追溯到當兵的時候。當時官拜少尉,職任通信官,機房在山頂,而營房在山腰。每日輪值,或例常設備維修,皆得爬一段山路。路分兩條,一為蜿蜒平緩的柏油大道,一為陡直的階梯。革命軍人,有志請纓,無力殺敵,爬山鍛煉身體總做得到吧?所以絕大多數的官士兵都爬山梯。猶記清早登山,濃霧彌漫,晨露沾衣,向雲深不知處行去,偶有拋棄紅塵入山不返的錯覺。

一天上山,遇到一位四年制預官D兄。此兄貌不驚人,中等身材,氣息均勻的跨著逍遙大步;我素以腿勁自豪,竟得奮力喘息,才能與之並駕齊驅。難道世上真有輕功這回事?我納悶著。漸漸熟識,他才透露:入伍後不久便發現患了肝病;經人介紹拜師學吐納之術,兩年下來,病情大好,體力也強健。我受到高中一位深研老莊易學的同學影響,對神秘的事物很好奇;一次休假下山,便隨他到臺北拜訪他的師父。

他的師父在住宅區開國術館,兼治跌打損傷;我們到的時候,正在客廳替人按摩,手掌離患者的身體有數寸之距。此人氣定神閑,步履紮實。閑聊幾句後,他略略說起門派的來歷,系屬"仙宗"的一支;客廳一隅的神壇供奉的,是昆侖山的祖師。我立即想到蜀山劍俠傳裡人劍合一的劍仙。他談起祖師,用的是現在式。又說,每次仙宗的弟子參加國術比賽,乃是做做樣子掩人耳目;要是使出氣勁斷劍的真功夫,恐怕駭人聽聞。再聊下去,他忽然話鋒一轉,大捧當時(1987年) 政壇有"臺灣第一戰艦"之稱的朱高正。我錯愕之間不知如何應答;或許看我根器不佳,想閑扯淡把我打發吧?後來D兄透露,作為弟子,每個月要獻上六百元的花果供奉費。我恐掉入斂財的陷阱,又怕哪天惹惱了他的師父,祭出一道劍光來傷我,便支支吾吾將此事不了了之。

後來普希金把我推薦到臺南,支援年度演習。大啖臺南鴨舌頭之餘,遇到了兩位空軍上尉。此二人焦孟不離,身懷絕技且樂於助人,每在晚飯後義務替人打通經脈,兼解老莊。據他們說,老子莊子,其實是氣功秘笈;哲學云云,乃是掩飾。見我感冒初愈,氣色不佳,便要替我治治。拉條板凳,命我坐下,肩背放鬆,手心相對,滌思靜慮,心無雜念;他們在我身後發功,告訴我一會兒若有發汗發熱的"氣感",無須驚惶。接下來的五分鐘,他二人輪番上陣,或隔空發掌,或勁凝於指,在我背後指指點點(就差沒步罡踏斗了),弄得滿頭大汗,可我一點感應也沒有。二人運功叱喝之聲引來了數人圍觀,都是被他們打通經脈的;有一位據說當時就氣行小周天。見我如此遲鈍,眾人搖了搖頭,同聲一嘆。"你經脈堵塞,又大病初愈,非一日一夕可奏效," 二位空官如此判斷。後來演習結束,回山歸建之前,在臺北總部又碰到他們二位。他們對於未能讓我經脈暢通一事顯然耿耿於懷,於是就在會客室又對我指點掌擊了一番,我依然毫無一絲氣感。帶著遺憾,我們悵然作別。

退伍之後,回母校念研究所。不久,聽到幾位研究生傳言練氣之事。我自知根底魯鈍,不免興致缺缺。後來禁不住慫恿,便去參觀他們課餘的練習。練功的地點在學校體育館的頂樓,有一大間體操室,鋪著榻榻米。約十來位理工科研究生散散的站著說話,無練功之情狀。正欲遁走,帶我來的同學把我拉住,指著一位說:"H今天要幫人灌氣"。我見H立於一人身後,單掌成刀,凌空在頸背交接處猛然一點,然後沿著脊椎,再虛點幾下。接著,叫被灌氣之人雙臂平伸,輕輕跳躍;不一會,那人竟如陀螺般旋轉起來 - 這可是真氣激盪之象?同學問我要不要試試?我憶起過去的失敗經驗,但不忍過拂其意,就答應了。可是H說他累了,要另一位真氣飽滿的替我灌。那位說他從未替人灌過氣,H就現場教他。

我站著聽人現教現學,自己倒成了試驗品。說時遲那時快,忽然覺得背心一熱,好像隻蝌蚪鑽了進來,又像一滴滾燙的雨點順著脊背流下。正訝異間,H也要我雙臂平伸,輕輕跳躍;我依法而為,沒跳幾下,雙臂竟如吃飽了風的帆,帶著我原地旋轉起來。我略感驚慌,停了下來,可是一股旋轉的大力推著我,讓我極不舒服。"別怕,繼續,功要發足",H說。於是我又轉了起來,愈來愈快,卻無暈眩之感。"繞著房間走",有人在旁提醒。我依著指示,一邊自轉,一邊繞著一個大圈。我神智清醒,覺得自己像一葉小舟被海濤般的巨力帶動,在漩渦中起伏;只要腳步稍緩,一波波的浪頭就洶湧而至。兩臂彷佛被磁力托住,手掌微微發熱,虎口好像有風進出。這樣如顛如狂持續了約十五分鐘,巨力竟無衰歇之象,但我的腳步已跟不上了,就摔倒在地;可是身體仍被帶動著,在榻榻米地板上繼續沿著大圈翻轉滾動。過了一會,風浪平息,圈子的範圍逐漸縮小。"坐起來,收功",又有人說。我依言坐好,同學便來教我收功的方法。

這經驗實在太神奇了!我完全著迷,此後天天練功,以為發掘了無上的生物潛能。打坐呼吸時,兩手虎口相對,好像握著一團熱熱有彈性的東西;呼氣時縮小,吸氣時放大,甚有趣。灌氣之後百日之內有些禁忌:如避免經過醫院或陰氣重的地方,萬不得已,則以手蓋住頭頂百會穴保護;又如不可近女色。一位已婚的研究生為此還先取得老婆的諒解,成了研究室打趣的對象。我練功畢竟隨便而缺乏恒心,不像那群研究生每日傍晚定期切磋;發起功來,有人可以倒著跑操場十來圈。我尚未見過"師父",但這一派顯然比較大方,不需拜師繳費就有人幫你灌氣。終於等到百日過去,一個週末中午,隨著熟門熟路的同學到師父的道場觀摩。

道場在住宅大廈的頂樓,鋪著榻榻米,別無擺設,許多人沿著四圍團坐著。先是一位中年男士,敘述他如何隔空發勁,盪開迎面撞來的摩托車。記不清他是否當場示範"隔空勁",或者上週已經示範,我錯過了。後來聽到唱歌的聲音,歌聲的來源是位打坐練氣的青年人。細細辨聽,又不似歌聲。正尋思時,歌聲忽變雄渾高亢,幾個轉折後愈攀愈高,攀到高處又迴旋而下。同學跟我解釋,那是氣聚三焦,自然發出的龍吟虎嘯。那人長嘯一發如長江大河,不可收拾,足足唱了半個鐘頭。嘯聲中有人遞來一把桃木劍,說是練氣時舞劍,氣感特強。我試以虎口對著木劍吐納了幾下,果然感到豐富的粘力。同學提醒我,道場裡氣場太強,真氣虛弱的最好不要練功,免得元氣被高手吸走;沒事可逛逛玉市,以手試試玉的氣感。一奇未平,一奇又起,聽到人聲雜沓傳道 "達摩來了!" 我循著人聲望去,見一位黝黑乾瘦的男士正與眾人打招呼,原來是新竹某校的博士班學生,北上來聚會。其人入門較久,功力深湛,得了"達摩"的外號;近來修煉辟穀之法,一兩個月未曾進食。據說他常夜半元神出竅,從新竹飛到臺北師父家。我們離去時,經過樓下的神壇,見到達摩手持桃木劍在壇前練功,姿態奇古,凝重如山。旁邊站著一位操外省口音的先生,就是師父了。壇上所奉何神?我八輩子也猜不到,竟是長春真人丘處機!搞了半天,原來是全真教!?

諸位可以想像我受到的文化震撼嗎?天啊!"隔空發勁;氣聚三焦;桃木劍;辟穀術;元神出遊;全真武功" - 原來武俠小說全是寫實的,我們都被蒙在鼓裡。之後,我依然沒有認真練功,但天天玩玩兩虎口之間的熱氣團;逛街時看到玉,憑空抓兩把,感受一下溫潤的氣感,就夠我飄飄然了。故作神秘的跟朋友炫耀兩句是可以,練什麼了無生趣的辟穀術,門都沒有。倒是回臺中家裡,在父母面前發功打滾過。現在回想起來,二老挺有定力的;大概看我沒口吐白沫,沒拿刀子往身上扎,沒口出乩言,就任我去了。

過了幾個月,聽到傳言有人練氣走岔。據說當事人要出國念書,隱隱覺得有個力量不放他走。他發覺不對勁,硬是要走,就受了內傷。言不盡意,似乎有所保留;但此人臨行之前留下一句清清楚楚的話:事有古怪,別再練了。當事人的功力是研究生中之翹楚,素為榜樣;他慎而重之的留話,讓大家悚然而驚。從此研究生練功的事就煙消雲散了。

出國念書之後,沒敢再練,除了偶爾故作神秘的跟朋友炫耀過去的奇遇。後來信了耶穌,聽到練過氣功身受其害的主內弟兄姐妹的親身見證,才知道當時的我是多麼的天真無知,差點被好奇心害了。道場的神壇,不是虛有其表的門面;愈是神奇的氣功,背後的力量愈不單純,絕不是簡單的健身操。它像賭場的老千,先給人嘗嘗甜頭,以醫病健身為餌,讓人有一段非凡的經歷,釣人上鉤,然後加以掌控。所謂"New Age",其實很多也是邪門的東西,用軟性的包裝,欺騙對神秘文化持天真幻想的人。

我感謝上帝的保守,讓我天生遲鈍,任督二脈從未打通過,否則愈陷愈深,可就糟糕。上帝賜給我們身體、心靈、頭腦、和理性,給我們養生的陽光、空氣、食物、飲水,沒教人追求枯坐冥想魂遊物外的神秘主義,只是教我們體會創造的奧妙,認識人類的無助與侷限,信賴祂不可測度的智慧。神秘兮兮、容易入門、違反常理的東西,還是別碰的好。

Tuesday, May 20, 2008

山茱萸的個人主義

比起櫻花,新英格蘭的山茱萸花要個人主義多了。

櫻花細小的花體堆累著,分不清臉孔,只見密密的人海。集體的繽紛比細節重要,而飄落的美更勝於綻放,似乎落花是開花的唯一理由。千百個傘兵迎風等待,沒有身份的花瓣被同一陣風慢動作帶開,短暫的本質成全更短暫的形式。你不會去追尋花瓣,正如不會追尋雪花和雨點;只記得一個凄美的民族符號,在櫻花飄落中全然靜止的宗教儀式。

大氣的山茱萸花,花與花近而不狎,朵與朵的間距留出個性的空間。像是播放蝶群拔地而起的影片忽然定了格,一只只翩然張翼的粉蝶被枝椏暫時牽絆住,上旋的風勢凝結於螺旋槳欲翔的姿態中。每一朵花,每一朵靜止中奔放的流動;來自一處,去處不同,各有各的方向。影片若是繼續,它們就要憑風遠揚,飛向欣欣的未來。是一群不害羞的生命,各自為政,不屑塑造集體的圖騰。然而一樹葳蕤,仍然成就了數大為美的感動。

【註一】Flowering Dogwood (Cornus florida),找不到更適當的中譯,姑且譯為山茱萸。

【註二】自來寫人與草木聞風相悅,無如張九齡《感遇 其二》: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Saturday, April 19, 2008

O-N-E-萬!

我學英文啟蒙於嘉義市郊的一所國中,那是嘉義地區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1976年:A-E-I-O-U-】

國一上學期第一堂英文課,老師講課前先發一張考卷測試我們的英文程度。有些題目我會做,比如26個字母的大小寫、正斜體。有些題目就傻眼了,比如「列出母音字母」。開學前學校辦了一個星期的輔導課,我呀呀嗚嗚跟著從A念到Z,每一個聽來都像母音啊,可沒人教我們什麼是母音字母。

我不願留白不答,於是三國演義式的胡扯了一陣,臨表涕泣不知所云。下課後怯怯的探聽同學的口風,每個都說,「好簡單!」我怯怯的問,「那,什麼是母音字母?」他們交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過了半天,終於有人紆尊降貴為我解惑:「AEIOU,你連這都不知道嗎?」一個英文字不識的我,茫茫然點點頭:「你們在哪裡學的?」這幾位立時抬高了他們優越的下巴:「某某老師的補習班」。原來是名門高弟。不識字的人被讀書人輕視的難堪滋味,我嘗到了。

小學畢業升國中的暑假,我到圳溪對岸橋邊的小店包裝魚乾賺零用錢。一個暑假下來,手法愈來愈俐落,兩小時可以包幾百盒。就這樣,天天與村子的同伴一塊上工,走過紅色的小木橋(我們叫它紅橋),比賽包臭魚的速度,然後帶著一身臭魚味回家。同一時間,名門高弟們已經去補習,學會了 AEIOU 五個母音字母以及其他的深奧學問。

第二堂課,開始念 This is a book. 「Book. B-O-O-K-. Book.」全班隨老師大聲朗誦;這是背英文單字的方式。臺灣教英文採用KK音標,村子裡國中二年級的前輩怕我跟不上,好心傳授撇步。他翻開自己的英文課本,說:「看,就是這樣」。我湊近一瞧,只見一個個英文單字上下密密麻麻加了注音符號;天啊,這是寶島音標嗎?

瞻仰了同伴的英文秘笈之後,老師及同學的英文發音就變得十分可疑起來。比如 L, 根據寶島音標,要念「也羅」。既然沒人可以教我,我決定自力救濟。找到坊間一本參考書,前幾頁繪有音標的發音口型圖解;我拿著書照著鏡子,用醫學解剖的精神土法煉鋼認真練習起來,從誇張的嘴形發出一個個怪異的聲音。

結果,我的發音和老師同學發的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誰的比較對,反正不能用注音符號就是了,我頑固的堅持著。

【1977年:O-N-E-萬】

國二換了一個英文老師,我們的課程也進階到用英文數數。第一堂課,他遲到十五分鐘。一臉橫肉,中廣的肚子,如果穿了拖鞋,就活似道上混的。手上拿著一個黑色的小方盒,不知是何寶貝。

「我們先來念生字。O-N-E-萬,T-W-O-兔,T-H-R-E-E-圖利,」他中氣十足朗讀起來,好一幅吟哦不輟的畫面。「生字教完了。班長帶著全班把課文念幾遍,老師有事先走了。」下課前十五分鐘,他拿起黑盒子,悠閑跺步而去,留下一班錯愕的學生和呆立的班長(就是我)。我眺望走廊上他的背影,見他歪著頭把黑盒子貼在耳邊,好像在聽什麼。遠遠傳來不可辨識的女播報員聲 - 原來小黑盒是個收音機。

「他在聽股票行情,」一個家裡做生意的同學忽然說。

整整一年的英文課就是這樣進行的。他的時間控制精準規律,永遠遲到十五分鐘,帶我們讀十五分鐘單字,然後十五分鐘之前早退。黑色小盒子與他秤不離砣、砣不離秤;偶爾經過教職員辦公室,發現他也是倚在桌上,歪著頭聽小收音機裡頭單調如蜂鳴的股市行情報導。

他徹徹底底忽視了我們這一班沒有掛牌上市的學生。他的理論是:反正學生都去補習嘛,他無為而治,也沒誤了我們。可是沒補習的我怎麼辦?面對這種十五分鐘教學法,只有自力救濟一途。於是我買了《柯旗化新英文法》在家猛攻。柯旗化前後兩次在綠島坐了約十六年半的政治牢,1976年中放了出來。國民黨的警總和總政戰部放過他著的《新英文法》沒禁,因此一念之仁,我才有自力救濟的工具。老師繼續聽股票,我自己摸索柯旗化文法,井水不犯河水。

【1978年:一條線,兩條線】

國三的英文老師又是張新面孔。這位老師頭已微禿,愛打網球,常常一身運動衫球鞋蹦蹦跳跳趕來上課。但他敬業,不遲到不早退,有一套自成一格的教學法。他邊念課文,邊要我們在書上畫線:主詞及主詞子句一條線,受詞及受詞子句一條線,動詞兩條線,副詞及副詞子句一條線。完全是結構主義。不明內情的人若來觀察我們的英文課,看到人手一尺反覆的畫線,一定以為誤入工藝教室。

同學反映,希望他改變這種枯燥的教學法,他也不生氣,還是不急不徐傳授獨到的畫線哲學。他不多解釋,只說,「畫到後來,你們就懂了。」

這是我所受過的最紮實的文法教育,文法規律在一次次的結構分析中活了起來,英文長句在線條的分割下成了各司其職的有機體。我品出他教法中蘊藏的意思之後,開始與他有來有往唱和,甚至爭辯線條的畫法。課堂上經常只有他的聲音,我的聲音,以及廣大的沉默。我相信自己在同學的心目中一定是個超級無聊大怪胎。

這位老師還有一大優點,就是講英文有洋味。據說一次學校來了美國客人,其他的英文名師皆噤若寒蟬聞風而逃,只有他和客人談笑風生。我上了他一年的課,趁機糾正了許多發音上的錯誤。他是有些古怪,可是對畫線哲學的堅持惠我良多,令我懷念至今。

Friday, April 18, 2008

一二三,打耳光

嘉義市郊,某國中。

【1976年 國一】

數學老師剛從師大畢業,長得秀氣秀氣的,經常穿著乾凈的白襯衫,帶著銀邊眼鏡。他初執教鞭,極力想樹立威嚴,可是生就一張嫩氣的面皮,沒有人怕他。他愈是擺出兇兇的樣子,我們愈覺得好笑,上課的秩序因此很散。 第一次月考後,他一個一個唱名發考卷。不及格的,都吃了他左右兩記耳光。他出手不重,可是表情堅決;顯然第一次打學生,還不太會掌握力道,但是兩手交錯,動作俐落,看來預先練習過。

他慎重其事甩耳光的表情產生了效果,從此班上同學上課的態度不敢太過隨便了。沒想到剛畢業的大學生也是會打人的。

【1977年 國二】

「來,讓老師教你們。」地理老師有一點不耐煩,可是說話的語氣仍然不慍不火。老師修養很好,即使同學不聽話,他也不生氣。 地理老師不到三十歲,中等瘦削身材,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講課時偶爾穿插點自己的生活瑣事,待我們如朋友一樣。他這麼平易近人,我們都喜歡他。因此開學一個月以來,大家都期盼地理課 - 雖然上課大部份的時間都用於畫考試的重點,窮極無聊。

今天他一進教室,就說,「上個星期的作業還沒交的同學請站起來。」只見將近二十個同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連我們最討厭的風紀股長也在內。「老師不是說過,我不會出很多作業,但是希望你們一定不要遲交?」沒有人接腔。「現在,站著的同學自己打兩個耳光,就可以坐下。明天把作業補交上來。從這排開始,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耳光的聲音響起,鈍鈍的,不清脆。兩下打完,這人就坐下了。打耳光的人不很認真,旁觀的人則覺得他的動作滑稽,竟忍不住咯咯笑了出來。教室裡的氣氛頓時輕鬆不少。 老師命他再站起來。「打得不夠重。重新打,我讓你坐下才可以坐下。」於是這位同學又重新打起,許多下之後,老師點頭,他才困頓的坐下。這時大夥知道老師不是鬧著玩的,教室頓時鴉雀無聲,除了越來越響的耳光聲。老師對同學打耳光的力道不太滿意,通常一個人要打七八下他才會點頭。 「這樣打不行。來,讓老師教你們。」拖拖拉拉了一陣,他有點不耐煩了,可是語調依然平靜。「你到前面來。」他對已經打了自己一陣的同學說。

這位同學功課不好,且有些桀驁脾氣。他離開座位,朝講臺走去,尚未站定,老師忽然向前踏上一步,揮動整個右臂,以桌球殺球的弧線和力道一掌將這十三歲的孩子擊倒在地。這同學掙扎著站了起來,左頰紅腫,倔強的嘴角緊閉著,強忍著不哭,可是兩行淚水還是流了下來,濕了他的臉頰。 老師命他回座。下一個輪到風紀股長。這個平常管人像特務頭子的傢伙,打起自己卻是手軟。過了幾下,老師又顯得不耐煩了。「來,讓我教你。」 「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會,我會,」他用發抖的聲音連珠炮似的一邊懇求,一邊加速擊打自己。老師總算滿意了。 這一堂課之後,再沒有人敢遲交作業,上課也變得異常安靜。下學期,地理老師離開了學校;聽說他的婚姻出了問題。

【1978年 國三】

這是升學的關鍵年,我們的班導是數學老師,非常認真,每一條公式都不放過。班上許多同學課後都到他家補習,包括常和我拼第一名的副班長。班級的升學率攸關他的聲譽,聲譽則影響補習班的生意,人人都曉得這層利害。數學名師之間的明爭暗鬥,也時常在同學中傳說。 一天下午的自習課,班導忽然來到教室,叫副班長站起來,吼問了幾句話。副班長回了一兩句嘴,他頓時滿臉通紅,捲起袖子,左右開弓,以雷霆之勢猛甩了副班長六七個耳光。然後師生站著,一言不發互瞪了大概一分鐘。接著雙頰紅腫的副班長似乎從震駭中醒來;他迅速的整理書籍文具,猛地拎起書包衝出教室。 第二天副班長轉班了。我們後來聽說,巴掌事件發生的前一天,副班長換到別的數學老師家補習。 班導一直帶我們到國中畢業。

【紙飛機】

這所國中是間清一色男校。國三的升學班整天大小考不斷,壓力很大。我和兩位要好的同學在課間及午飯時間,迷上了投擲紙飛機。我們折的紙飛機是火箭式的,可以扔上三四層樓高,然後俯沖而下。我們就利用每次十分鐘的空檔,專注猛力的投擲著。 有一天,正扔得起勁,仰頭觀看飛機的迴旋之勢,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現在挺春風得意的嘛。」我轉過頭來,原來是那位被地理老師擊倒在地的同學,升國三分班之後就沒見過他。仍是倔強的嘴角,帶著孤獨恨妒的笑。大概看到最近一次模擬考放榜的結果,才這麼說吧。他撂下話後,就消失在人群中。 國中畢業,因為搬家,我報考臺中聯招,進入臺中一中就讀。高中的老師相當尊重學生,尤其是中部最好高中的學生。沒有人打學生 - 學生大了,老師也不敢打。真的不乖,自有國民黨的教官會管。

【烙印】

三十年前的舊事,不是時事,然清晰深刻一如昨日。該國中扭曲人格踐踏自尊的教育方式,並非特例;三十年前每一所國中,都發生過類似的故事。被打的以及旁觀的,身心皆留下暴力羞辱的記號。成長中的青少年,在校園中被大人野蠻的對待,多少人一生的性格就在赤裸裸的羞辱中被扭曲。當時為人師表者,這些年來可曾夜半捫心,有過一絲懊悔?我回顧青春的烙印,寫下這頁,唯願以為今日之鑒。

日本行: 無料記事

我沒寫白字,是無料記事,不是無聊記事。

去年夏天回臺灣,順道參加"超值旅遊(Signet Tour)"辦的關東六日遊。第一次到日本,有旅行社細心安排,雖是走馬看花,卻比在美國開車找路的玩法輕鬆多了。

第一天到旅館,就發現電視的遙控器上寫著"有料"和"無料"的字樣。全家從波士頓飛到成田機場,早累癱了,那還有力研究是什麼料;想當然耳,八成是那種有色的料。日本人真是,未免也標示得太清楚了。

第二天開始隨團,聽導遊一路講解,才恍然“有料”是付費的,“無料”是免費的。幸好沒有大聲嚷嚷,不然就要爆料了。不懂日文的我,撿到這意外之趣,於是開始留意商家的招牌。

【圖一】有料駐車場 - 就是收費停車場。招牌上的人物畫,樸質童趣。
【圖二】麻薯糕餅店。前面打開兩盤無料的花生麻薯,無量試吃,QQQ!其他包裝精美的,都是有料的。雖然不是酒店,綠色的布招,讓我想起紅樓夢裡林黛玉的詩: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莊。小小店面的陳設配色,如此雅潔舒服。
【圖三】此店以半月形銅鑼燒為號召。黑色的桿子豎著月白色的布招,月字象形。一塊與地面同色的方石壓著方形的黑座,足見小地方處處用心。
【圖四】博古堂,漆雕器店。原來日人尚黑白。灰瓦好像水洗過一般素凈。
【圖五】陽雅堂。另一家漆雕店。仍是黑白色系。
【圖六】下馬。或許這詞日人用慣了,但在我眼裡,除了新鮮,還聞到古風,一會兒,又有一絲悲哀。想到近半個世紀的兩岸華人,三不五時上演拆毀文化、與舊時代割裂的戲碼。想到住在巴黎的朋友布魯諾,站在家門口驕傲的指點幾百年歷史的石板通衢。想到林徽因、梁思成力保北京城牆,爭不過急著破舊立新的紅政權。想到高中時用閩南語念《祭妹文》的國文老師。想到主張用拼音取代方塊字的臺獨人士。端詳手上的 Canon 相機,想到明治維新,想到今天日本的工藝科技、一塵不染的街市、安靜有禮的人民。下馬。
【圖七】刀劍相模屋。我誤以為是刀劍相磨。其實相模是地名。對嘛,就像"高岡屋海苔"是在高岡賣海苔的。
【圖八】這家紫芋冰淇淋,風味絕佳。從門面的配色,我的結論是:日本人執著於同色系柔和漸層的搭配。他們協調有序的社會,不喜歡突兀的對比。

Friday, April 4, 2008

楚主任的紅豆湯

你讀了《冰河屯的紅豆湯》嗎?讓我為你盛上第二碗。小心了,這碗的口味不太一樣。

時光要流回20年在臺灣當兵的日子。預官結訓後,抽簽分發到北部山區的戰管雷達站。同梯次的預官皆欣羨我走了好運,在陽明山當兵;其實營區距離陽明山尚有一段長路,無公車可達,單位也不提供接駁。絕大多數人放假出營、休假回營,靠的是陽明山一家餐廳前的計程車。營區官兵分批放假、分批銷假,這些計程車就做這獨門生意。當兵的人好不容易休假,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回營。向晚時分,只見一個個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神情落寞的來到這家餐廳用餐。他們偶爾交換眼神,然後帶著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繼續低頭吃飯。不時也可看到一輛計程車旋到餐廳前停下,裡頭跳出一個個也是穿著便服背著包包的人,吹著口哨搖頭晃腦,帶著蒙恩大赦的死囚之間才有的默契直奔公車站。餐廳裡的人呆滯的瞧著外頭的一群,忽然憶起少年時(就是幾天前下山的時候)的歡樂,在夜暮籠罩中領悟到生命的短暫。時候到了,幾個蒼老的身形從桌旁站起來,付了錢,簡單的招呼幾句,確定是同去一個地方,就挨進了一輛車 - 往往就是剛載了生人下山的那輛 - 朝黑暗的山林沒去。對山上的官兵而言,這家餐廳是坐落在陰陽交界的客店,計程車司機則是擺渡的鬼卒。

上山的路並不好開。從省道轉入軍事管制區後,即為狹窄顛簸的單行道,不是一般跑城裡的司機能開的。四圍一片闃黑,時有夜霧,只有頭燈推開前方幾公尺的明亮。計程車以相當快的速度循著蜿蜒的石頭路盤旋而上,其實相當危險,年輕的我卻不在乎,歪在後座閉目養神。一年八個月下來,未發生任何事故,倒是退伍以後,輾轉聽說深夜機房著火,幾個剛值完夜班在機房後面睡覺的官兵不幸喪命。人生的夷險安危實在難料。

雷達站的機房在山頂,營房在山腰,常在雲霧深深之中。營區裡的任務不重,濕氣很重;衣櫥裡要點個燈泡,免得衣服發霉。但是人身上的霉濕氣怎麼除去呢?當然要靠吃飯喝酒了。山上的老鳥不時去盜採國家公園的箭竹筍,替泡麵加料;我雖不親自摘取,但竹筍實在鮮嫩無匹,忍不住就享受他人犯罪的成果 – 尤其深夜值班,全靠一碗竹筍泡麵。也有人抓竹雞 - 此等上選美味就沒我這小少尉的份了。或者晚飯後,不值班的人就開席拼酒,喝的全是金門二鍋頭。我那時酒量尚佳,可下一瓶。席中有各級軍官,醉酒不分大小。吃喝之後的垃圾 – 除了爛醉的軍官之外 – 全往山溝裡一倒了事。

營中另有一席夜宴,於最高指揮官楚主任的臥處擺開。諸君須知,國民黨三軍之中,以空軍軍紀最為廢弛;空軍軍紀,又以出生而不入死的戰管軍官為表率。主任的房裡有冰箱,每月輪值辦伙軍官的頭等大事,就是天天填滿這個冰箱,讓主任能夠「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楚主任和他手下的幾員副座,雖無孔融的才學,請客吃飯擺闊是絕不落人後的。至於填滿冰箱所需的開銷,那是辦伙軍官的事:或克扣官兵伙食,或於賬目上五鬼搬運,各顯神通。我從未接下辦伙的苦差,老鳥說此乃聞所未聞。大概是形象太過清新,不諳世事,長官們怕我做出讓主任的冰箱絕糧的蠢事。

我的職責是通訊設備維修,每日一次或兩次,爬山上班。維修,美言之也。維修的工具主要有兩種:皮鞋和補給官。皮鞋是用來踢機器的,如果踢了還不聽話,就去找補給官,填個表拿顆高功率電晶體或真空管替機器換心。然後打電話通知臺澎金馬雷達站的好朋友,Alpha Beta Tango 狂呼亂喊一番,確保無線通訊暢通(其實這是 Wireless Internet 的雛形,我們這些老土不懂罷了)。除此之外無事可做,剛從首席通信官升上來的機務長做事認真,有報國之志,看到這種光景,決定展開戰備提升計劃,要我這秀才帶著幾位天才小兵進修,以看懂電路圖為目標。於是我開了課,在高分貝的機房噪音中講解基本電路學和電晶體放大器的原理。不久,天兵們一個個在上課中低頭陣亡了,只剩下秀才一人口沫橫飛。

小兵進修計劃雖無疾而終,秀才誨人不倦的名聲不知怎地傳到了北海孔融楚主任的耳中。一天他透過機務長把我找去,先讚美了兩句,接著話入正題,問我有沒有興趣做他女兒的家教。我還來不及推敲他的意思,他馬上又說,可以減少我的值班時間,除了正常假期之外,只要他下山,我就可以跟他下山,條件是每次在臺北多留幾日,教他孩子。我想了想:看來是合算的利益交換,能少待在山上陰濕之地,總是好的;至於家教,有大學打工的經驗,不難應付。於是當場答應了他的提議。

從這天開始我似乎成了楚主任的人馬,雖然沒資格受邀為他的席上客。我常乘著他的專車出營;有時值班一半,機務長來了電話說:「主任要下山,你下來吧」。於是我就在嫉羨的眼光中離開吵雜的機房,隨主任下山去也。他家住臺北郊區,有兩個女兒,一個國中,一個高中,印象中是教她們英文和數學。中間休息,若他家剛好煮宵夜,我便跟著吃上一碗。時值冬天,偶有紅豆湯圓可吃。楚家的人是淡淡的客氣,不太跟我說話。教課的時候,客廳仍人聲雜沓。整個氣氛讓我覺得說不出的冷和悶。

大學四年我大概做了三年的家教,所遇到的家長都非常的客氣,對一個大學生開口老師、閉口老師的稱呼。教了一陣子,學生無明顯的進步,自覺有愧想不教了,父母每每誠摯的挽留。孩子在學校上了一天課,夠累了,也都勉力打起精神學習。教課的時候,家中非常安靜;課後,父母(多是母親)請我到餐廳同進點心;他們會跟我聊聊,談談他們的孩子,問問我的大學生活、家庭。這是我的家教經驗。

楚家的家教經驗,和這些不同,可是我說不清楚為什麼會讓我不舒服。直到一個冬夜,從他家出來。臺北的雨斜打著,路上只有我一個人,撐著傘在巷口小店透出的昏暗燈光中等公車。忽然一陣難抑的羞辱和憤怒襲來。不是因為凄涼的冬雨;我曾打著傘騎著單車在許多寒冷的夜晚往返家教,從不孤寂傷感,反有自食其力賺錢的喜悅。我仍無法分析自己的情緒,但是那次以後,對於跟楚主任下山這事就不怎麼期待了。

過了一陣,我發覺所謂利益交換並不划算。我家住臺中;為了臺北的家教,回家的時間其實不增反減。後來山上的閑話多了起來,傳到楚主任的耳中,他為了避免落人口實,就主動停了家教。恢復正常的作息的我,人靜了下來,在值班的山路上邊爬階梯邊回想,想了解那個冬夜的羞辱和憤怒。雷達站居高臨下,俯瞰北臺灣的海岸線;晚上可以望見一片漁火,點燃整個漆黑的海面。我的思緒也隨著漆黑的海面沉澱,真相如熹微的漁火在心頭一點點浮現。

楚主任當然是利用了我;他不花分文,以主官的權力換來免費的家教:一個預官多放幾天假,算得什麼?天真的我以為這是個利益交換,其實根本不是;以我們懸殊的軍中階級,壓根沒有利益交換這回事,而只有單向的榨取。一個月幾千塊的家教費是他唯一的考量;楚主任對錢和實惠是極為看重的,耶誕節營區開晚會買了三棵聖誕樹,有一棵就下了山到了他家客廳。然而我相信在他心中,是認為給了我好處的 - 多放了你假,和主任同車下山,難道不是特殊待遇?所以他和別的家長不同:我到他家中教課,他仍是我的上級;在他心目中,我不是老師,而是享受了特殊待遇,一個會教英文數學的僕人。紅豆湯圓,是楚家人賞給盡職的僕人吃的。

話說回來,我豈非自取其辱?頭腦不清,為了幾天假賣了自己的尊嚴,還糊裡糊塗的吃嗟來之食。我答應他提議的那一刻,長官和下屬的關係立刻變質為主僕關係。他對新的關係馬上有精明的掌握,而我仍在五里霧中。那個冬夜,我的心因為這新身份帶來的羞辱而憤怒,我的頭腦卻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就算我一開始看透他的盤算,我會有勇氣拒絕他的提議嗎?我沒有把握。若拒絕了,他會不會當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時是1987年末,剛解嚴數月,把人當垃圾丟到山溝裡的事大概不會發生了。但是他可以授意下面的人刁難我;別的不說,讓我請假不成就夠我受了。總之,為了害怕失去休假的機會,我八成還是會接受他的條件。

分析之後,我有一種新的,混合了羞愧、驕傲、清醒的複雜情緒。

想到大學放假返家,與忠黨愛國因病退休多年的父親為了政治觀點不同而面紅耳赤的爭辯。那時我是多麼的進步,而他是多麼的與時代脫節。現在,進步的我,不到五分鐘就接受了長官利用職權逾越分際的要求。我終於稍微體會他那個時代的軍人,為了堅持一絲不茍、一介不取所付上的代價。也了解到:地位不平等的兩造所定的契約關係,對弱勢的一方不會產生利益,更不會帶來尊嚴。

我也感到一股新的憤怒。楚主任不是壞人,他只是在公私不明、分際紊亂、缺乏中立規範與權力制衡的主僕環境下發展他的軍人生涯。我也不是壞人,只是個初嘗特權滋味、沒想到差點出賣靈魂的小預官。小預官只幹一年十個月就退伍,這些職業軍士官卻是把整個青壯人生交給了一個畸形的環境。人在畸形的環境中要往上爬,人格得先行扭曲。是什麼樣一群病態的人,用國家的名器、人民的血汗、虛偽的語言、詐騙的行徑、陰鷙的威脅,搞出這樣戕害健康人格、充滿毒素的環境?我感謝這當兵的經驗,讓我在理智和情感上,從此與任何輕蔑人扭曲人的體制、黨派、政客、說辭,徹底決裂。我也再次擁抱心中對真誠和善良的期待 – 我看過,在機務長、通信官、和聽我課打瞌睡的天兵身上。

Thursday, March 27, 2008

失憶十三帖

【一】
「愈是偉大的人民,對政治人物愈是殘酷。」 臺灣的執政黨敗選後,一位政治評論者引用邱吉爾如此說。錯了錯了。那不過是邱翁下臺的遁詞。人民不偉大,也不渺小;他們只是與自己的記憶拉鋸。這一次,八年的記憶打敗了五十年的記憶,如此而已。

【二】
真正偉大的,是世代之間的代溝。代溝,記憶的斷層,人類文明最壯闊的地理特徵。上一代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傳承生命經驗,下一代說:「夠了,我沒有興趣。」於是一切嘎然而止。新一代從粗糙的斷層出發,開始造山造海。

【三】
邱吉爾的另一句名言:”A fanatic is one who can't change his mind and won't change the subject.“ 狂熱份子,心意不改、話題也不改。普通人不是這樣;他們要嘛改變心意,要嘛改變話題,務實的把日子過下去。至於狂熱份子呢?老狂熱猛衝了一圈,累得口吐白沫,才發現新狂熱早忘了他們的辛苦,蔑笑著從另一個跑道絕塵而去。上一代眼看自己被下一代遺忘,驚覺這一生的狂熱是無人在意的宿命。

【四】
臺灣長大的四五年級生,多半讀過張系國的《昨日之怒》,略略知道保釣運動的始末,然而畢竟隔了一層感情。保釣的激昂,只有親身參與的那一代知道。書名取得何其深刻:聲音與憤怒果然皆屬昨日。聲音已然沉寂,憤怒也成無依的落葉,被風吹散去。

【五】
白先勇的《臺北人》、《紐約客》是沒落時代的輓歌。劉大任的《秋陽似酒》、《晚風習習》是幻滅時代的輓歌。如果你不懂我說什麼,不要緊,你不屬於他們憑弔的時代。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再不多時,憑弔者的輪廓便要淡去。

【六】 美麗島事件也是沉寂的落葉。事件二十多年後,當權的同志嘲弄了老戰友,嘲弄了一代人的期盼。結果是,被害的人,坐牢的人,辯護的人,創黨的人,選舉的人,平反的人,當權的人,落選的人,都先後加速凋零消逝;殉葬的是一段理想化的記憶。 【七】
選後,電視臺播出兩位競選人的傳記。昔日的政戰打手與街頭小霸王,鬢已星星,談起軼事逸聞,似白頭宮女閑說天寶故事。我看到激情淡化成訪談文獻,收斂在書架的一角,待後人翻讀點閱。最難忘一段珍貴鏡頭,是落選者十七年前錄製的一首改編了歌詞的臺語歌;他唱道:”那會那會同款,政治這條路,有人走著輕鬆,我走著艱苦?“ 他唱得如此的認真投入,難道當時就預知從政的路上,總是有一顆先行卡位的石頭?我不太喜歡他,但也不禁被他的真情流露所感動。所有的身段和語言將被遺忘,只有這首揉合了苦澀與不甘、怨嘆命運捉弄的歌謠,會被民間傳唱,成為人民對他的回憶。

【八】
何須悲吟?遺忘人的,也被遺忘。我們不紀念三代之前的祖先,三代之後的子孫也不會紀念我們。不是無情,只是太忙。然而人為什麼有尋根的渴望?尋找什麼?顯然不是遠祖的榮耀屈辱快樂悲傷。一張出生紙,一個堂號,一方祖墳,滿足了什麼?仿佛腦中有一塊專屬的儲藏室,存放家族的記憶;它的收藏經過世代遞嬗,慢慢流失。它一言不發,直到有一天受不了發慌的空洞而開始收縮蠕動。於是我們忽然被這饑餓感喚醒,急著從歷史中尋找殘羹冷炙飽其所欲。

【九】
歷史與記憶的數學關係式。歷史觀:記憶曲線過濾客觀歷史之後的積分。世代:一組類似的曲線的集合。代溝:世代積分值的差距。畫下你的記憶曲線吧。輕盈的1,緬懷的2,沉重的3;握不牢的輕盈,丟不掉的舊境,承不住的沉重。多記住一點好。還是多忘掉一點好?不記,怎麼學到教訓?不忘,怎麼泯滅恩仇?記的太少,無從定位;記的太多,包袱沉重。求一條最佳曲線。對不起,此題無解。

【十】
看過一部電影,說的就是極端的曲線1的故事。有個女人,她的記憶每24小時重設一次。每睡一覺醒來,都是嶄新的一天。她不記得昨日發生的人與事,每天都要重新來過:認識自己,認識父親,建立人際關係。而這一切經驗都是白費,因為她的記憶無法累積。一個可憐的男人愛上了她,被她的失憶症搞得暈頭轉向;他每天都要辛苦的重建愛情故事–從初戀到求婚,只有一天的時間。他不是常常成功;有時女的一見鐘情,有時把他當成變態。後來他想出個辦法:既然她的內建記憶失常,何不用外在記憶來彌補?於是男人與她的家人準備了一本相簿,要她記下基本的人際關係和生活點滴。每天醒來,家人要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翻開相簿,閱讀自己的過去,做為一天的開始(這好像電腦的開機程序)。就這樣,癡心的男人跟她結了婚,還生了兩個孩子。電影有個溫馨的結尾:孩子拿著越來越厚的相簿,替失憶的媽媽做晨間簡報。Beep! Wake up Mom. Now loading …

【十一】
前面的電影可以看成是薛西佛斯(Sisyphus)神話的變體。薛西佛斯所受的懲罰,在於他記得每一次周而復始的苦役。如果他的記憶在推石上山後就重設一次,那麼這也不成為懲罰了,而是鍛煉身體。電影中患失憶症的女人其實是冥王(Tartarus)施罰的工具。她的生命與記憶等長,僅僅是浮游般的一天,所以無法體會加諸周遭親人的折磨。她身邊的人,尤其那個愛他的男人,反成了薛西佛斯。

【十二】
生命與記憶等長。我們固不願被記憶的重負壓得無法創造,也不願只有浮游般短暫的記憶,天天問自己是誰。或許尋根的目的就只是要弄清楚自己是誰;漂泊的今生沒有答案,只好向歷史要答案。或許尋根只為了延伸記憶,因為生命與記憶等長;暫如朝露的今生無法延伸,只好向歷史討歲月。

【十三】
一代代的記憶沉澱著;我們站在表土上,感受不出腳下土層沉積的厚度。歷史學家,東挖一鏟子,西掘一鋤頭,用後人的邏輯連接這個斷面和那個斷面。有時鑽一深井,撈出殘骸碎片,以為寶貝。這就是歷史學的真相:編寫故事以取代無法重塑的記憶。History will be kind to me for I intend to write it;又一句邱吉爾的名言。一代代人內建的記憶隨風而逝,而外在的記憶 - 以文學形式存在的歷史,以相簿形式存在的生活 – 卻是頑強的活化石。它下的褒貶活在每一代的記憶中,故而比沉積的土層更真實。經過時間的淘洗,文學的藝術勝出,有時連真相都要臣服。這是文學的力道,也是文學的專制。又繞了一圈嗎?什麼是真實的記憶?文學不辯解;它繼續娓娓的訴說,塑造你的記憶。

Monday, March 24, 2008

冰河屯的紅豆湯

生命中有些事是無法忘懷的,如冰河屯的紅豆湯。

所學稍冷門,畢業後馬上能找到一份工作,不無興奮之情。拿著聘書,買了生平第一輛新車;二手傢俱能送的送了,不能送的扔了,剩下的家當全塞到車裡。離開馬里蘭的學生宿舍,十一月初帶著妻小,翻山越嶺開了兩天的車,來到紐約上州的冰河屯附近的小鎮。此城位於雪城之南70哩,綺色佳東南50哩,距離明澈如鏡的指湖群不遠。

租了一棟兩層式 Ranch-style 的房子。房子蓋在馬路邊的斜坡上,全新的愛車被迫曝露在外,因車庫被土耳其裔的房東裝修為另一個房間,原為了可以多租給人,其實陰冷潮濕不適人居,只宜儲物。未及開箱的東西,包括窮學生的書,盡積於此。上了樓梯,左為客廳,右為臥室,廚房居中。屋後有一木搭平臺,俯視陡如滑雪道的後院。

住下不久,接踵而至的現實開始侵蝕對未來的憧憬。先是冰雪風霜。冰河屯的冬天不似馬里蘭溫和,與妻早有心理準備;到了冰河屯的第一件事,是全家購置當地的冬衣。然而冬天來臨後的寒凍徹骨,仍令南來客措手不及。天地只餘兩種顏色:灰暗厚重的雲層遮蔽著天,無邊無際的白雪覆蓋著地。這時才恍然,何以這一帶的房頂尖斜如冰淇淋蛋筒;原來積雪數月不化,需以斜頂利其下滑,免得坍壓。怕冷的妻子帶著四歲和一歲的兒子困居屋內,望外興嘆。也曾在晴日帶孩子到後院滑雪,但寒氣刮臉生疼,不能久待。車道上雪凍成冰、堅冰勝鐵,溜滑難以駐足;上車前得搏命似的緊巴著車門才能止住下滑之勢。在鵝毛大雪中上下班是經常之事。上班不久,公司老闆的詭秘打算在同事的閑談耳語中逐漸傳開,成為另一塊蔽日的烏雲。隨著訴訟案件的曝光和重要幹部的相繼去職,漸知此非久戀之地。

就在這不見天日的北大荒,遇到巴西來的蔡醫師。與蔡醫師素昧平生,是馬里蘭臺福教會的牧師娘知道我們遠赴冰河屯,告以他的電話號碼。我們並非基督徒;一通電話,他就開門相邀,伸出了溫暖的雙手。他接著帶我們去教會,認識了潘牧師和他的"同業"陳弟兄。其時冰河屯的華人多半是臺灣人,據他們說,從事的職業只有兩種:不是醫護人員,就是開洗衣店的。蔡醫師自然屬于前者,潘牧師和陳弟兄屬于後者,皆是不擅言辭幾近木訥的人,但是談起他們的洗衣生意,就會彼此打趣。那是間小小的華人教會,禮拜天借美國人教堂的地下室聚會,孩子就在樓上與洋娃娃一起上主日學;中午有簡單的午餐供應。為了全家能在這無聊的小鎮多認識些華人、有點社交生活,我坐在小禮拜堂裡,維持著禮貌,聽著牧師和教友用我不能體會的宗教語言講道做見證。

一個禮拜五,受邀去陳弟兄家參加團契聚會。又是個冰冷的晚上,摸索著找到了主人家。從未參加過基督徒的家庭聚會,看著屋裡的熱鬧,感覺像個尋常吃吃喝喝的派對。不料飯後有所謂的查經。我想既然來了,宜入境隨俗,維持禮貌。查些什麼記不得了,只記得是舊約;自己還提了一個問題:身為華人為什麼要把猶太人的宗教歷史當成經書來讀?一桌善良而不擅言辭的基督徒帶著微笑,沒對我的冷問題正面回應。查經後吃點心,主人早已備妥一鍋熱騰騰的紅豆湯。我也盛了一碗;冬日熱湯入腹,很受用的。

待了不到三個月,決定離開小鎮,離開灰撲撲的天空和行跡可疑的老闆。教會的一群姐妹來拜訪妻子,知道我們這麼快就要離去,頗為驚訝。因為走得很匆促,忙著找搬家公司運傢俱運車,不及與新朋友一一道別。離開那早,陳弟兄開車送我們去機場。他一路說,想不到剛認識就要說再見了。在沉鬱的天色和寒風中與他握別,感到一股依依離情。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了,我想。

飛到亞利桑那州的土桑市,迎接我們的是寬廣的道路,久違的藍天,華氏70度的冬陽。很快的把冰河屯冰冷鬱悶的日子拋諸腦後,擁抱放鬆的沙漠都市生活。但有些記憶是磨蝕不去的。比如說,只要看到 Ranch style 的房子,就不自主的發抖。比如,有一段時間不願去麥當勞,因為那曾是在冰河屯窮極無聊時帶著孩子消磨時間的地方。再比如,除非萬不得已,絕對不進 Arby's 快餐店,只因為在冰河屯已經吃怕了。也有好的記憶,存放冰封雪凍的天地裡一段溫暖的人情:冬夜的紅豆湯,依依握別的陳弟兄,還有蔡醫師的熱情,和潘牧師的一雙有力的大手 - 雖然他講的道,我完全不記得了。

一年半之後,妻與我在土桑的小教會受了洗。後來搬到波士頓,加入大教會。多年來聽過了無數的道,在信仰之路顛簸上下也有了經驗,但心田中總有一塊地方,為一個荒寒小鎮上的小小華人教會佔據著。有時忽地想起那些萍水相逢的基督徒;他們的面孔已然模糊, 然而那碗冬夜的紅豆湯仿佛還熱著。它總是帶我回到福音的起點,那北大荒唯一的溫柔。在生命的荒原裡,它的力量勝過一切華麗的講章和滔滔的雄辯。

【注】冰河屯,Binghamton,位於紐約上州。

Wednesday, March 5, 2008

SPA, 風水, 擀麵棍

在 spa 享受芳香精油純按摩的時候,頭如果朝對了方向,,效果更佳。

你大概不信無稽之談;我也不信,但風水師認為這與宇宙能量有關,不可等閑視之。

帶小孩去越南人開的髮廊理髮,枯候時不免隨手翻閱美髮雜誌,有次發現一本過期的 Spa 美容雜誌(原為法文版),其中有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華裔女性作者以國際知名風水室內設計師的專業角度指出:接受 spa 療程的客人,如果頭朝對了方位,更易吸收天真地秀日精月華,而且這套理論體大思精】源遠流長:

  In classical feng-shui, a person has four good and four not so good directions based on his or her birth year. These directions are based on science, mathematics, and cosmology of Chinese medicine. The without-a-doubt truth is, when you face your best directions, positive influence is magnified: you sleep better, work smarter, and receive more effective skin treatments! Here’s how to feng-shui your clients for more effective treatments.

這位風水師身兼東西文化使者,苦心孤詣,把陰陽五行方位天干地支這一套中國固有的模糊而繁複的符號系統,簡化成四個好方位,四個不佳方位,使頭腦簡單的西方人容易了解。她特別強調這些方位是以「中國醫學的科學、數學、及宇宙論」為根據,如此一來,立即讓孺慕東方神秘文化的西方人五體投地。她繼而指出,方位與皮膚保養的關係無可置疑 – 這是她吃飯的傢伙,自然不能輕易帶過。

接下來她又特別為不熟悉陰曆的老外發展了獨創(?)的數學系統,將西元出生年份轉成個位數字。大概老外無八字,所以能簡則簡:數字是1, 3, 4, 9 的,屬於東方能量群,利於東、東南、南、北; 數字是2, 6, 7, 8 的,屬於西方能量群, 利於西、西北、西南、東北。數字是5的怎麼辦?女5為8,男5為2,直截了當。有特殊數學障礙者,可去她的網站查表。最後她建議 spa 業者,最好預先將按摩設備分為東西能量兩組,以提供客人個性化的風水選擇。

我要小兒把這段打入電腦,以便我寫文的參考。他邊打邊笑,問道:What are the mathematics and cosmology of Chinese medicine?我笑而不言;這種河出圖洛出書的玄機,豈是黑髮棕眼滿口夷語的小孩所能一窺堂奧?

* * * * * * * * * *

我想起去年夏天在台灣,生平第一次享受spa按摩的經驗。

我喜歡讓人抓背捶背,以為一大享受。北橋妻甚難使喚,抓背嫌髒,捶背嫌累。孩子小的時候,我趴著讓他們在我的背上行走,或令他們使勁用小拳頭在我背上捶擊,力道恰到好處。但北橋妻看不過我奴役童工的行徑,常加喝止。如今孩子大了,要他們捶捶肩膀,也很難使喚,所以我的背長年乏人照顧。

台灣的妹婿家有一昂貴原裝按摩椅,我每造訪必享受兩節;雖是機器,背部按摩的機制設計得服貼巧妙,時而輕攏慢撚抹復挑,時而大珠小珠落玉盤,甚為舒暢。唯有夾小腿的部分,我嫌痛,無福消受。我又不常回台灣,與那台機器約會的時間少得可憐;且機器畢竟程式化了,用久了會膩,於是去夏返台,決定享受一次spa指壓按摩。

這家spa以阿拉斯加熱磁石為號召 (一般人對磁懷著幻想,覺得它有神秘的能量),經熟人介紹,又逢特價促銷,欣然一試。按著預約的時間,傍晚報到。按摩的環境簡單而舒適,播放著柔和的自然音樂;我趴在床上,頭部承於一洞中,以減輕頸部壓力。就風水方位而言,頭朝下,屬於地心能量群 - 畢竟地心才是最大的熱磁源 - 足見這家按摩中心很有科學觀念。按摩小姐把十個左右黑熱的石頭放在我的背上,一時頗為灼熱,漸漸就習慣了。我很懷疑這些是從阿拉斯加冰火島來的磁石,但是熱石頭放在背上,像刮臉後抹把熱毛巾,總是舒服的。小姐從我的小腿肚開始指壓 – 其實是肘壓,她以半身的力氣施於手肘上,滾筒似的在我小腿上輾來輾去。據她說僅使了兩分力,但我已經痛得快受不了,死命撐著。她說我的筋繃得太緊,需得輾開;輾完了腿,她把我兩臂往後一扯,又開始輾。既然交了錢,只好任其宰割。終於,她移去背上石頭,開始輾壓我的肩背,並按摩頭頸,這時我方才覺得錢花得值得了。我逐漸放鬆,通體舒泰,後來竟欲沉沉睡去。自始至終一小時,按摩師敬業有加,讓我欽佩。到櫃檯繳費,還附贈一杯生機飲料。回家之後,不到九點,眼皮沉重,不支就寢,沾枕即眠,一覺無夢。

說是無夢也不盡然。我2-3歲間有一陣子離開父母住在鹿港,由二姑婆(外公的二姐)照顧。二姑婆不識字,喜食稀飯醬菜,性情溫和,非常疼愛我。夏天蚊子多,我常被咬得滿腿包,加上天氣燠熱,難以入睡。二姑婆就替我抹上綠油精止癢,然後將涼蓆攤在榻榻米上,讓我趴著,她一手搖扇,一手撫著我的背,哄我入睡。這大概是我安全感的來源之一, 牢牢盤據在深層記憶裡,每當背部受到照顧,安全舒適的感覺就被喚起。

按摩仍宜謹慎,特別是肩頸部位。有位朋友受邀去吃餃子;主人現擀現包,熱情得很。這朋友談起他的五十肩,主人說:我有祕方,專治五十肩,可願試試?朋友見盛情難卻,答應了。主人於是拿起剛擀了餃皮的木棍,就著瓦斯爐加熱,然後趁熱擀了這位朋友的五十肩。我這可憐的朋友自從試了此祕方後,頸部僵硬,幾乎不能動彈達三月之久。教訓是:乖乖吃水餃就好,人皮不是麵皮,不可亂擀。

文末, 不改北橋客陳舊酸腐的習氣, 仍須胡謅一首:

  五行風水無厘頭,磁石放熱有來頭。
  輾滾捏壓稱絕技,背癢得搔欲眠否。
  夢中忽憶稚幼時,姑婆搧扇撫背手。
  頸皮莫當餃皮揉,舒泰安康常保守。

Tuesday, March 4, 2008

思舊賦

二月底參加 OFC, 得空重遊聖地牙哥老城 (Old Town, San Diego), 與往日不期之遇。

烤熱的陽光搖曳起舞,一塊塊
落在老墨的寬邊帽上。
啜著瑪格瑞塔的大中午,
是微醺的眼,還是鏗鏗的吉他?
老城慵懶的吟唱令人沉醉。

沉醉裡傳來潺潺的擾動,
乘著時間的河筏你輕輕來訪。
你預知我的期待,我唯一不變的摯友;
此來不易 -
破繭的記憶,生澀的舊遊,塵封的青春,
在此執手相聚。

水岸一排腳印,你不是幻影;
水中我的倒影,十年流光的差距。
你原是我,我本是你。

與我相和而歌吧,用低八度溫柔的重唱;
且誌今日之歡,同飲邊境交會的風趣。
暖陽在眉梢,微風在髮際,
曬乾了水痕腳印,你無聲無息而去。

Friday, February 8, 2008

我看武俠

從小就愛看武俠片。三十多年前的片子,人物單純,情節簡單,善惡分明,結局清楚,小孩子也很容易了解。那時最崇拜的武打明星屬楊群。有一場戲,我記不得片名,楊群為了替一個弱女子報父仇,隻身闖入危機四伏的客棧,手提燈籠,意態從容地與惡棍的爪牙周旋。父親看到這種場面,總不忘評一句:這就叫藝高人膽大!從此「藝高人膽大」就成為我臧否武俠人物的標準。

長大後,偶有機會重溫舊片,慘不忍睹。從此決定不再看港台拍的武俠舊片,免得破壞美好記憶 - 懷舊最好留在形而上的層次, 千萬莫做 reality check.

然而英雄出少年,老片的招式雖然不堪回顧,新片的身手意境卻頗有可觀。當然我快轉跳過了港台拍的金庸小說電視劇:香港的還勉強,台製的也只能用慘不忍睹四個字形容。不知那一台拍的"射雕",第一場戲就砸了,把仙風道骨英氣逼人的長春真人,扮成獐頭鼠目相貌猥瑣之輩。這場戲對我造成很大的創傷;後來每讀金庸,看到丘處機三字,就想起那獐頭鼠目的扮相。金庸戲以大陸出品的為佳,我最屬意胡軍領銜的天龍八部,他把喬峰的豪邁演活了,幾個配角的扮相演技也恰如其分。古天樂和李若彤主演的神雕俠侶也不錯,但北橋妻認為李若彤飾小龍女太過豐滿,我不得不同意。至於李亞鵬和周迅拍的射雕英雄傳,什麼都好(尤其演梅超風的楊麗萍),最大的敗筆卻在周迅和李亞鵬兩人所飾的黃蓉和郭靖, 黃蓉氣若游絲,郭靖狀若白癡,令人氣悶。

近年來的武林至尊, 當屬 Kill Bill (1 & 2). Quentin Tarantino (昆丁.泰倫提諾)執導,Uma Thurman 挑大樑, 劉玉玲 Lucy Liu 也是其中要角。此戲相當血腥暴力,兒童青少年不宜,不慣"昆丁流"的觀眾切勿輕易嘗試。(你如果連 Pulp Fiction 都無法接受,那麼絕對不要看這部)。此片分為兩集,上集較勝,有三段絕唱:一,新娘千里尋神兵,到冲繩一家壽司店找到了退隱的製刀大師 Hattori Hanzo. 二,新娘跟蹤仇人O-Ren Ishii 到 House of Blue Leaves 餐廳,亮名挑戰,斬殺 O-Ren 的黨羽 Crazy 88;此段雖慘烈,還好導演以黑白效果稍加掩飾。 三,新娘和 O-Ren 在精巧的日本花園決鬥,飄零的細雪中,新娘以神兵制敵;此乃絕唱中的絕唱,不敢看畫面的觀眾,可戴上眼罩,單聽此段的音樂 - Kill Bill 的配樂和節奏,不會讓你失望,下集稍遜,但有一段新娘回憶當年到中國在"白眉老兒"門下學藝的經過,甚詼諧有錢。

至尊片是老外拍的,老中的佳構何在?我所屬意的三片,竟皆章子怡主演:臥虎藏龍(李安),夜宴(馮小剛),十面埋伏(張藝謀)。它們的共同特色,我稱為"武俠樂舞流"。所謂樂舞流,非音樂片或康康舞,而是刀光劍影縱躍搏擊,皆與樂舞融合為一。臥虎藏龍居樂舞流魁首,幾至喧賓奪主的地步,情節反成了陪襯;和上譚盾的音樂,無疑是場武俠MTV。夜宴以臉譜舞戲貫串全場,開場的謀刺,終場的歌曲,我極喜歡。十面埋伏將飛刀的題材發揮得淋漓盡致,可惜結尾的打鬥失之拖泥帶水。

另有一片,徐克的"七劍",開場的黑白景,象徵無辜者的無助絕望,只有俠客出現時的一個大燈籠是紅的,甚具巧思。人物的扮相。招式的凌利,場景的雄壯,有令人擊節處。電視版“七劍下天山”亦佳,惜不免電視劇拖拉的毛病。題外話:梁羽生的原著不知所云,線索凌亂,人無血肉,充其量只是個粗糙的草稿。

武俠片的上品,要形意神均具。形(form),主要是人物造型、打鬥身段、坐臥談吐、角色的對襯烘托。一個人物出場,先要讓人一看就覺得可信,不禁讚嘆:這就像喬峰;若英雄俠客獐頭鼠目,出塵美女一口黃牙,這戲就砸鍋了,不用往下看。場景的重要不言可喻;台灣早期拍的武打電視劇,限於預算無法出外景,只能在棚內拍攝;石頭是用布遮的,演員不小心碰到就會搖動。意(sense),指的是情節。武俠戲的情節雖不必深究,但仍須條理分明,有線索,有懸疑,有驚奇,帶著觀眾啟承轉合的走。故意搞怪,讓人一頭霧水,會打了觀眾的岔;故弄玄虛,最後不能自圓其說,會掃了觀眾的興。神(soul),境界也。一個片子要有個哲學,讓人體會點什麼,覺得有嚼勁,有點回味。武打片和武俠片的差別就在這裡:前者只是熱熱鬧鬧打一氣(像成龍的片子),後者除了打,還表達俠的神采和韻味。不過也有扭曲到另一個極端的,導演硬生生把他的歷史觀世界觀雜拼一盤端給觀眾吃,嬌柔做作;我最討厭這種片,一碰到必評為下品,例如張藝謀的英雄, 陳凱歌的無極。

最近看了一部舊片新拍的西部片 3:10 to Yuma (Ressell Crowe 和 Christian Bale 主演),蠻喜歡。角色的心理較複雜,善惡也不是那麼絕對,形意神都顧到了。

Saturday, February 2, 2008

你脫光了沒有?(五)

【第五回】開到荼蘼花事了 勘破三春景不長

前文說到我到了S公司作了科技買辦,忙得風生水起。夏天季度營收超過 $150M,公司開派對慶祝,大老闆除了描繪前景,還提醒我們擺脫小鼻子小眼睛的思維。比如說營收的金額單位,要改用 Billion,所以本季的營收是 $0.15B,而非 $150M。我啜著香檳,如騰雲駕霧,心中把未來的股價迅速盤算了一番,不由再快飲一杯。

公司的人事迅速膨脹,會拼 Optics 這字的人還是不夠多,幾乎天天都有新人來面試;到了中飯時間,通常會叫 pizza 或三明治外賣,邊吃邊談,以節省時間。有位同事養了條愛斯基摩犬(husky)名叫奧斯卡(Oscar),每日與主人同來上班。 奧斯卡體型碩大,看來就像條狼,牠不會汪汪叫,而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震顫的狼嚎。奧斯卡性情溫和,嗅覺靈敏,極為貪吃;Pizza 一來,牠不論身在何處,一定會踩著輕盈的步伐奔來。有一次,一位身材嬌小的東方女孩前來面談,正在大會議室報告她的博士研究;我們一群工程師邊聽邊嚼著香噴噴的 pizza,只見奧斯卡迅雷似的奔來,直衝桌下東嗅西聞,發出興奮的嚎叫,把那女孩嚇得花容失色,舌頭打結。這讓我想起馬里蘭的兩個同門師弟,他們大概不怕狗,比較適合這裡的工作環境。於是我把他們相繼請了來,順便納入兩筆豐厚的介紹費,剛好夠家裡買新冰箱和洗衣機。

盛極而衰,事理之常,然而沒有人料到光纖和網路泡沫的崩盤來得如此迅疾。福兮禍所伏,繁華的榮景遮掩了脆弱的產業基礎和的可憂的商業交易。比如說,季度營收原來是這樣灌水的:賣設備的公司貸款給客戶(電信公司),好讓客戶訂購更多的設備;$0.15B 的季報的真相如此;設備公司也依此灌水的營收向元件供應商超量進貨。我們最愛的字眼是 capacity - 產能,人人都怕買不到貨,所以不只訂貨, 還訂產能。大家都向未來借錢,然而最終總得有人付賬。網路的流通量確實驚人,但如何從中獲利,沒有人有明確的概念。且寬頻網路的終端用戶數目仍少得可憐,大型高速區域網路的架設很快面臨了供過於求的窘境。電信公司借錢買了設備,卻無利可圖,以致無力還債;設備製造商收不回借出的錢,又賣不出投下大筆經費研發的先進產品,季報和股價於是急轉直下。設備製造商賣不出東西,庫存堆滿了光學元件,自然不再跟元件供應商進貨;元件供應商也堆滿了庫存,季報發赤,股價發黑。骨牌效應已成,無力回天,只能眼睜睜看它摧枯拉朽。

到2001年春天,公司面對現實,祭出雙刃劍:write-off and layoff。第一刃勾銷債務,解決呆帳,就是一次性認虧了事,讓未來的季報好看些。Write-off 的內容也包括庫存的呆貨 - 成套的設備,雷射,接受器,放大器,光纖,等等。一櫃櫃上百萬美金的頂級光學元件,依法要砸扁毀掉。天真的工程師們說,多可惜,不如捐給大學,可是於法無據。另一刃是解雇,layoff。如果 write-off 勾銷的是呆帳呆貨。layoff 勾銷的就是公司認定的呆人。Layoff 有所謂好聽一點的講法: restructuring, reorganizing, down-sizing, right-sizing;這些是corporate America編出來自欺欺人的名詞。我的兩位學弟,來S公司不到一年,就打包走路,讓我不勝唏噓愧疚。幸好他們離開於2001年春,很快找到了工作。2001年底又有一波解雇,我仍倖免;此時電信核子冬天(telecom nuclear winter)已經全面降臨,景況悽慘。

2002年夏天,全家回台探親三個禮拜。有幾日住在台北妻弟處,沒看美國消息。一天早上,北橋妻忽有預感,打開電腦看網路財經,赫然看到一則快報:S公司重組,砍掉整個光纖傳輸事業部。她把我挖了起來問到:你不是屬於這個事業單位的嗎?我睡意全消,馬上撥電話到美國,得知留下了九個光學工程師處理善後事宜,而我是其中之一。天可憐見,我又暫時逃過一劫。

休假完畢回到公司,已人事全非。九個人似涸轍之鮒,相濡以沫,心不在焉,經常終日無所事事,又都知道來日屈指可數。2003年春,我參加蕭條的 OFC,遇到昔日S公司的同事,他已搬到加州。寒喧數語,他忽然問到:你脫光了沒有?我聞之一愣,隨即力持鎮定:他可能受到核子冬天的打擊,有點語無倫次,可別再刺激他才好。他隨之一笑:「你大概不懂,脫光,是離開光纖這一行的意思」。我會其意後,笑得直不起腰來。全光,All Optical;脫光,Stripped of optics。全光不,只得脫光。放眼望去,如我們二人者大有人在,巴著小舢舨在光海中載浮載沉,隨波上下,尚未脫光。

Monday, January 28, 2008

你脫光了沒有?(四)

【第四回】難定奪憶晨鐘暮鼓,逢盛會驚雀鳥成凰

不久,殺手幫的史無生和賣冰箱的C公司相繼來電給 offer,我和北橋妻斟酌禱告了半天,著實難以取捨。後來我想起一樁往事,助我做了決定。

當年在馬里蘭大學唸書的時候,指導教授見我一家四口嗷嗷待哺,便在寒暑假替我兜攬外快,讓我替另一位電機系J教授測量高速電路板的數據。工作輕鬆,J教授出手也大方,我拿錢的時候不免露出「下次有這種好事可以再找我」的貪色。J教授見貌辨色,知我涉世未深,好吃易飽,便跟我聊了聊。他問我何時畢業,然後給了我一句忠告:「找第一個工作的時候,便要思考下一個工作在那裡。留意你未來的老闆、同事,因為你的下一份工作跟他們大有關係」。他的意思並非要我騎驢找馬、隨時準備跳槽,而是提醒我不要只看到一份工作立即的處,還要看得遠一點,留意附加價值 – 尤其是專業人際網路的建立。

為泡沫思潮左右的我,一心盤算著去那家公司可以賺得更多更快;J教授的話適時浮現心頭,如暮鼓晨鐘,讓我冷靜下來。大餅人人會畫,大錢不是人人賺得到的,或許該認真考慮他當年的忠告?S公司的殺手幫看來人人身懷絕技,跟著他們混混,或許比跟休掰博士賣冰箱高明吧?公司會垮,但認識些高明人,多長點眼光見識,卻是自家本錢、誰也搶不走的。既下了決定,便辭去工作。全家趁著換工作的空檔返台探親,回美之後,我暫別了妻兒,隻身前往波士頓上班。

到了S公司,加入眾好漢行列;殘冬的積雪未消,公司裡頭卻熱乎的緊,一群三四少壯的工程師在史老大的帶領下忙得很有勁頭。那是個「事求人」的時代,所有的光纖公司都在搶人,三天兩頭就有新面孔報到。流行的笑話是:只要會拼 Optics 這個字,就可以找到事。剛報到不久,席不暇暖,就與大夥赴巴爾的摩 (Baltimore) 參加2000年的光纖通訊會議 (OFC – Optical Fiber Communication Conference)。史老大的手下傾巢而出,但分乘兩班飛機,以免萬一出意外,一鍋砸了。我和其他工程師滿懷興奮到達機場,遇到潘大可;他依然一臉愁容,彷彿要去參加喪禮 - 幾年後事實證明,潘老的表情確有先知預言的本事。

OFC2000 在光纖通訊發展史上佔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地位 – 不是因其參與者之眾,而是因其參與者之雜。那是個極度樂觀的一窩蜂時代,所有的人都怕錯過了光纖這般車。小公司秀出個點子,就被大公司用駭人聽聞的天價搶購而去 – 雖然買的多是無法產品化的點子。大公司當然也不是笨蛋,他們打的是「以股換股」的算盤,做的是用招牌抬高股價的買賣,謀的是短線殺出的策略。OFC2000 就在這樣的氣氛中開幕了,老天, 哪裏像個學術會議?近兩萬人趕集似的摩肩接踵,人聲雜沓,銀行家、華爾街的分析師、投機客夾在學者、工程師和展示人員之間推擠著,用他們不懂的名詞探問下一個投資的熱點。光學這一行本來就很小,能來的人都來了,參加這場作夢也想不到的、麻雀變鳳凰的嘉年華會。

說是嘉年華會,毫不誇。OFC2000 有三多:人多,派對多,玩具多。幾家大製造商在會場外租了場地,連續三晚擺出流水席,只要亮出會議名牌,就可白吃白喝。Lucent (或是 Nortel?) 還安排了魔術表演,並送每人一副魔術紙牌。我與新同事穿梭於各家派對大打秋風,浸泡於啤酒的泡沫中。參展的公司多備有各式小禮品 – T-shirt,手提袋,原子筆,太陽眼鏡,發光的Yo-Yo 球;我想到兩個寶貝兒子,不禁多抓了幾個。最誇張的是,我憑著一張名片,竟換來了價值500元的Palm Pilot。回波士頓的飛機上,與一棕髮白皙新英格蘭美女為鄰,原來她任職於波士頓的投資銀行,也去了OFC。她問我光產業的前景,以及對光開關這前瞻技術的看法。諸君請記了,「光開關 optical switch」是光泡沫中發狂的涎沫 (foam of the optical bubble)。事實上,HP根據噴墨印表機的原理推出了「泡沫開關 the bubble switch」,真可謂一語成讖。我當時那有什麼資格談產業前景,但美女在側,不能洩氣,於是定定神,把這幾天聽來的牙慧與幻想,用乾坤大挪移神功施展出來,成為自己的創見。新英格蘭美女顯然以為我是專家,跟我交換名片,客氣的說日後還有討教之處。我醺然自喜,飛機在夕陽中飛越雲山,不知今夕何夕。

且休岔題。話說光有光譜。S公司的大型計畫也以顏色區分,分紅、橙、黃三旗。史老大下轄紅黃兩旗,我們這批光纖工程師又粗分為元件 (component)、傳輸 (transmission) 兩部。我隸屬正黃旗元件部。順帶一提:懂光的是正旗,不懂的是副旗,為此,那些做電路設計的硬體工程師提到我們就切齒。我做什麼呢?一言以蔽之,買辦 - 買買東西辦辦事 – 是也。買者,評估新技術,開規格,找供應商,人招待看球、請吃飯。辦者,要證明買的東西可以派上用場 (所以也得懂傳輸,要能動手做軟硬體系統整合)。開規格給人做有一種頤指氣使的爽勁,是一向埋頭苦幹做元件的我意想不到的。你做不來嗎?沒關係,找下一家。拿翹不願降價嗎?走著瞧。買辦頭子是司暴客,他和他的打手,以譏刺粗暴的言語自雄,F-word 三句不離口,對供應商那股氣焰, 讓我嘆為觀止。「形勢比人強」,憑著號稱上億美金的採購預算,不擺架子都不行。妙的是,供應商被司暴客罵得愈兇,愈有錢賺,還大喊:I want you to yell at me! Please yell at me!

搞傳輸的又是什麼來頭呢? AT&T Bell Lab光纖通信部主任厲鼎毅博士 (現已退休) 曾自我解嘲說:「那是一群做不成一流物理學家、改做非線性光學的人」。非線性光學是極冷門的學問,誰知朝陽也有眷顧冷宮的一天。因著高功率光放大器技術的成熟,以及特殊色散補償(dispersion compensation)光纖的普及,光訊號可傳達幾千公里;加上80個波長的光同時在光纖中跑,自身與彼此的非線性干擾就熱鬧起來了。正黃旗的招牌是「高容量超長距 – high capacity ultra long haul」,搞傳輸的人自然如魚得水。工程師最喜歡難解但有解的好問題; 無解的和易解的問題,則會讓工程師沒事可做。非線性光纖傳輸屬於好問題:做海底光纜系統的,用它的好處賺錢;做高容量超長距傳輸系統的,用它的壞處賺錢 (傳輸部長老潘大可的名言為: The best way to use fiber nonlinearity is to avoid it. 我銘記於心, 奉為圭臬)。

同事中確有茂才異等之士,亦不乏溫和遜抑之宗師,我身處其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惕礪自勉。

Thursday, January 24, 2008

你脫光了沒有?(三)

【第三回】冰箱烤箱言不及義,冷熱交攻心猿意馬

馬里蘭的C公司是光纖界的黑馬,創辦人休掰博士聲名素著,以怪傑之姿見知於光纖界。他挾著開創前一家成功上市的光通訊公司的霸氣,及被合夥人排擠而出的彆氣,投下巨資另起爐灶。投資人對休掰博士這塊招牌抱以厚望,競爭對手對他異軍獨起的本事更不敢掉以輕心。

我回到曾住了五年的馬里蘭,倍覺親切,何況馬里蘭較新英格蘭溫暖許多,是以對C公司頗為期盼。面試前一晚,先與麥老一敘;麥老是土桑雷射公司的印度同事,先一步趕搭光纖列車,一個月前跳槽到C公司。有這次面試的機會,多虧他推薦。 我們邊吃邊聊,麥老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彷彿C公司就是一隻下金蛋的母雞。我們談話的內容,多環繞著豐厚可期的股票選擇權打轉;他神情篤定的替我畫金光閃閃的大餅,我則聽得醺然陶醉,可謂賓主盡歡。

隔日一早面試。C公司野心勃勃,研發大樓與週邊廠房迤邐一片,氣派宏偉,完全不像慘澹經營的 Start-up。但我一進大門,就察覺到一股不尋常的神秘氣氛。果然,面試一天下來,沒有人告訴我大概的工作內容,或問我任何技術的問題,我也搞不懂我的所學和他們的所需之間有何關係。Hiring manager 耐不住我的詢問,竟拿出冰箱、烤麵包機來搪塞。他說:「假設要設計一個冰箱 ... 再假設要設計一個烤麵包機 ...」。我心中冒起一把無名火,心想,到底有什麼了不起,要神秘兮兮到這地步。最後與休掰博士見面,他倒是大方地帶我到實驗室兜了一轉,解說一番。看了他們的系統機架,其形若冰箱,其熱若烤箱,才知 Hiring manager 所言也不盡虛妄。其實休掰博士沒透露半點機密, 可是至少顯出點誠意。

步出C公司,已是薄暮時分。聽他們的口氣,似乎對我還滿意,雖然我不知他們如何能從這樣貧乏的面試過程得出任何結論。這外貌恢弘的公司,卻予我矯揉虛浮的印象,與波士頓S公司以簡御繁、大開大闔的氣魄截然不同。但我又討厭波士頓的冷,喜歡馬里蘭的暖。我馳向機場,帶著冷熱交攻的複雜心情,搭夜機回土桑。

Tuesday, January 15, 2008

你脫光了沒有?(二)

【第二回】論逐鹿殺手炫絕技,啖芥茉書生對暴客

S公司的面談安排在週末。一月份,波士頓地區正值嚴冬,剛下過雪。在土桑過了三年沒有冬天的日子,更別提雪了,乍見白雪覆蓋的冷冽景象,很不習慣。一早到了S公司,先見技術龍頭史無生先生。年輕而微禿的史先生出身MIT林肯實驗室, 精光四射,不講太多客套,單刀直入考問了我一個多鐘頭。他常常問了一個問題,我答了一半,下一個問題又似另一個浪頭撲了過來(我後來知道這是他面談的慣技,不讓你有喘息的機會)。還好他畢竟做研究出身,問的多屬基本功,我還可勉強招架,但到後來也被逼得不得不使出避重就輕的太極絕技。他看我大概黔驢技窮了,便不再逼打成招,反問我有無疑問。我趕緊逮住機會,請教他產業的前景。這是泡沫公司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於是以從容自得、掌上觀紋的神態描繪未來光通訊世界的美景;我怕他再回頭拷打,便小施激將法,問S公司何以應付逐鹿群雄?這是自負的龍頭最愛回答的問題,他也不例外,眉毛一揚,說:「跟我來」。

我隨他走過幾間實驗室,裡頭有不少鐵盒、紙盒和光纖圓盤。他隨走隨指,說:「這間發展的是C公司的殺手」、「這間做的是T公司的殺手」。我走在他高大的身旁,瞻仰著他揮灑自如、殺氣騰騰、料敵於指掌的風采,不禁肅然起敬,思有為者當如是也!

史先生是何等聰明人,我崇拜的神情早落在他眼裡。他顯然很滿意,把我交給司暴客先生。更年輕的司暴客出身耶魯,做過光元件公司的技術主管,也是一等自負精明人,生平最恨別人比他行,最愛試探別人發怒的底線。我當時自然不知,傻傻的被他盤問著。僥倖的是,我既無任何光纖系統的工作背景,面談時的姿態擺得很低,沒有什麼可誇的,更沒有生氣的本錢。司暴客對我居然禮遇有加,沒為難我;後來方知,與司暴客面談而不動怒,算是加分。

司暴客帶了幾個工程師請我去一家日本餐廳吃中飯,壽司一上,我就習慣性的把芥茉和著醬油調成濃稠的糊狀,夾起薑片沾著當小菜吃,先清清舌頭。豈知此尋常之舉,竟然讓幾個請我吃鴻門宴的老美聳然動容。原來白人一般不耐辛辣,更何況芥茉此等衝鼻之物?他們的芥茉醬,不過是幾點綠苔浮在醬油上,但我從小吃辣椒配餃子長大,又在美墨邊區領教了正宗的墨西哥辣椒,區區芥茉糊能耐我何?這幾人見我渾若無事以芥茉為主,輔以生魚,談笑之間,彷彿下一步就要生啖人肉似的,嘖嘖稱奇;獨有司暴客面露喜色,原來他與供應商打交道,好惡戰,見到我的吃相,以為找到了一個可以調教的狠角色。

回到公司,給了一個 Talk,中途旋進來潘大可先生。潘大可是光纖傳輸界的掌門級人物,我見聞淺薄,不識真人。他略露福態,一件毛背心懶懶的穿在身上,一臉愁容,與史無生、司暴客的幹練自雄之貌截然不同。他用澳洲腔隨口問了個題目, 我當時愣在那裡,手腳發冷,明知答不出,勉強敷衍一番。好在他沒有窮追猛打,否則我一定在眾人面前死得很難看。潘大可是傳輸部的大老,我應徵的職務屬元件部,歸司暴客管,所以他不為已甚,為日後好做人。其實當場的厲害人物有好幾個,但他們都留了分寸,沒專挑我不懂的問,也是為日後留地步也,

最後一個跟我面談的,是貴州人李先生。李先生人不高、氣不盛,言談溫和敦厚,但肚子裡有真才實料。他很客氣的與我聊了一聊,把我交還給司暴客。我與李先生由同事而為朋友的淵源從此而始。

司暴客送我到門口,頗有誠意的說:「我看你C公司的面談,就別去了」。我知他們需人孔急,才這麼說。我謝謝他的招待,上了車,在夕陽中朝機場開去。看來波士頓此行,雖險象環生,但應有所獲;不知馬里蘭的C公司又是何番光景?

Tuesday, January 1, 2008

你脫光了沒有?(一)

【楔子】 泡沫生涯原是夢,風險投資本無郎

去年協辦暑期兒童營會,某同工看到我的電郵地址是 ...@ieee.org, 於是問我是不是在非營利組織(NPO, non-profit organization)工作。我先解釋這乃 IEEE 為會員提供的假名轉寄(alias forwarding)服務,我一直在 Start-up 工作。但接著一想,不禁啞然失笑;也對,在麻州待了四家 start-up,不管有沒有 IPO,卻都是不折不扣燒錢不眨眼的 NPO - non-profitable organization 是也! 說我在 PO工作,不亦宜乎?

北橋客2007年底收到的禮物,是一紙聘書;送給公司的,是一紙辭呈。我決定離開NPO,到一家大公司上班,希望會是個穩定的工作,不必一年半載就要擔心公司下一輪資金在哪裡。過了將近八年「有累到沒賺到」的日子,車殆馬煩,也該緩一緩,多留些時間給家人和自己,做做自己想做的事。

回想自從來到麻州,搭網路世紀的順風車、想賺一回順手錢,不料搭上的是一波泡沫。「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順手錢雖沒賺到,總是有幸身歷可一而不可再的泡沫的壯闊。雖短暫,畢竟炫麗,雖浮誇,畢竟有看頭。泡沫破滅之後,我與許多數人一樣被捲入震盪的餘波,經歷些許小風浪,幸未滅頂。如今咀嚼其中酸甜苦辣的餘味、狂喜乍悲的荒謬,難免滄海桑田之感。是為記。

【第一回】 脫牢籠嬌妻報佳信,慕新猷北客從北征

話說2000年初一個禮拜六早上,北橋客正在網球場與朋友切磋,忽見四體不勤的北橋妻從停車場以小碎步跑來。那時我住在亞歷桑納州土桑市(Tucson)已三年。亞歷桑納基本上只有冬夏兩季;夏天噪熱,在華氏一百度以上的高溫中我們晝伏夜出。晚上八點鐘出門買菜,租錄影帶;十點去游泳池,水還是溫的。冬天半年則彷彿人間天堂,氣溫總在六、七十度上下。一早到了球場,冬陽蒸臉,天空晴朗無塵,一眼望去是沙漠中的遠山與高大的仙人掌(Saguaro Cactus)。在令人心曠神怡的大自然中,六個球友可以置妻兒於不顧,忘我地輪番廝殺三個鐘頭。

所以北橋妻這樣不識趣跑來,準是家裡有什麼雞毛蒜皮事。我的球大概打不成了,球友們不勝同情的眼光像網球一個個朝我身上飛來。但見她手裡搖著一張紙,花枝亂顫地喊著:綠卡來了!綠卡來了!我一聽,心情激盪,彷彿有個鉛錘從心頭挪去:我自由了!把球拍一扔,忘情地迎上前去,把跟著我東奔西走、從北大荒跑到土魯番的妻子抱住,又叫又跳,不能自已。

土桑的雷射公司其實待我不薄,只不過我做半導體雷射,長期與化學溶劑強酸強鹼為伍,經常頭痛。想要換個工作,但被申請綠卡的事綁住,無法脫身。現在綠卡到手了,還有什麼攔阻?況且 dot com 正狂飆,股價與點擊率天天創新高;為了因應以幾何級數成長的頻寬需求,全光纖網路(all-optical network)的時代就要來到。新的光纖網路設備公司紛紛成立,以誘人的股票選擇權向工程師招手。這是學光電這一行的我成名立萬致富驕人的良機。「天予不取,必遭其殃」,沙漠城市土桑雖美,但網路傳來的戰鼓聲聲催動著我遠行的心,我又豈能再留戀?

我把履歷表寄給了兩家最紅火的公司,S公司在波士頓,C公司在故地馬里蘭州,很快有了回音。我請了假,往東北飛去;雖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但意氣高昂,頗有「不破樓蘭誓不還」的決心。